其实也不能算是陌生，事实上，任何事物的结果，追根溯源起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彼时五条悟毕业没多久，刚刚当上高专的老师，鼻梁上架着墨镜，一脸张扬狂放，不可一世，还没有现在这么圆滑老练。
他说自己打算收养那个被诅咒师养了几年的小女孩时，硝子其实并不赞同。
世间仅存的咒绘师，天赋高、能力优秀，加上孤苦无依、处境危险，让他这么重视，纳入五条家的势力范围也无可厚非，但亲自收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真的明白收养意味着什么吗？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子。”
「女孩子」这个词加重了语气。
那时的五条悟大概没明白她话里暗示的意思，只是一脸自信地说养孩子对他这个世间最强来说有什么难的，他已经收养过一个了，惠很懂事，并没有很麻烦到他。
硝子有些无奈。
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伏黑惠是伏黑惠，森月时江是森月时江。除非出身和经历相同，否则根本没有共性。
不过，这种事他不明白也很正常。
自己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就打算负担起别人的人生，未免显得太过轻狂随意了。
自出生起便是御三家的继承人，拥有无与伦比的天才头脑，在优渥的环境和万千追捧关注中长大，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那双与众不同的六眼，让他眼中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深邃宽广。从生下来起，就注定唯我独尊，高高站在神坛之上。
换句俗一点的话说就是有点不接地气，不食人间烟火。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人类的感情。只是眼界和生活环境不一样，让他的温柔也镀上了一层慈悲的色彩。硝子产生这种感觉，是从「星浆体」被杀事件开始的。
她见过高专时和夏油杰在一起打打闹闹、意气风发的白发少年，那时候的五条悟还没有成长到无敌手的强大，也没有失去志同道合、最能理解他的世界、与他平起平坐的同龄挚友。
然而玉太高洁，过刚则易碎。
有些人，有些旧时光，随着青春的黎明来临，跟着青春的黄昏远去。时光的残忍之处就是只能带你走向未来，却不能带你回到过去。
他想要有真心追随他的人，想要有共同信念的战友，以及不会被甩开太远的同伴。
而这份期待让收养的恩情变得格外沉重。
那是个冬日的夜晚。
窗外下起纷纷扬扬的雪花，将街道的房屋和电线杆染上一层薄薄的白色。城市好像静谧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吞噬。
五条悟的常住地除了本家和学校宿舍之外，还有他在东京市区的私宅。面积很大，整体设计看起来十分低调，仔细探究起来会发现奢华和雅趣之处。但若是无人居住，便会很容易让人感觉到空旷和寂冷。
家入硝子在这里第二次见到了森月时江。
一个漂亮的孩子。
只是苍白消瘦，没什么表情，一副琉璃人偶般无机质的模样。不过，比起第一次看见她时满身血污昏迷着的虚弱模样已经好多了。
以及，手上和身上又多了新的伤。
——这么早就要独自去祓除咒灵了，那家伙真是严格呢。
而比起身上的青青紫紫和擦伤，手上的伤更严重。那是很深的伤口。用绷带绑住了还在不断渗血。
察觉到来自医者的注视，少女抬起眼睛，睫毛轻轻眨动，眼瞳清澈。
“硝子姐姐。”是很甜的语气。
是个察言观色的孩子，她在讨好大人——硝子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小孩子生活环境恶劣，自然就会变得小心翼翼，养成看别人脸色的习惯。因为还来不及长大，因为没有反抗伤害的力量。
处理伤势时少女面无表情，若不是触碰伤口时她反射性地颤抖痉挛，硝子会错觉以为她根本不痛。
治疗完毕后，收到了非常郑重的感谢和对反转术式的夸赞。
望着她苍白安静的面容，硝子想起自己老家亲戚的孩子，每天和朋友们嬉笑玩闹，脑子里只想着荡秋千滑滑梯，一派纯真快乐，心中不禁产生些许怜爱。
——谁都知道，天真是被宠出来的。
硝子低下头，小声说着悄悄话：“努力是好事，也不必太拼命了，那家伙肯定会在「帐」的外面悄悄看着的。就算再忙，他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名为时江的少女弯了弯眼睛，就像琉璃人偶突然活了过来一样，露出鲜活生动的表情。
“但是我不想让他失望。”
略显稚嫩的声音，无比认真的语气。
幼圆的眼瞳里盛放着灼灼的明亮火焰，那是令人心惊的执念。
硝子一时失语。
沉默了片刻后，她摸了摸少女的头：“祓除咒灵时不小心受伤就算了，自残的习惯可不好……女孩子要好好爱惜自己啊。”
说到这里，她想自己来这里之前，电话里五条悟说起这件事时难得的苦恼语气，不禁有些感慨。
少女怔了怔，下意识握了握拳。
不痛。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以前养成习惯了……不过我会努力改掉的。”
***
其实，早在把时江领回家后的第二天，五条悟就意识到，自满的话说太早了不是件好事，就跟在游戏里插flag一样。
和伏黑惠不一样，森月时江是个小女孩，而且差点被诅咒师养歪了，坏毛病一大堆，不是一般的麻烦。自残只是这些坏毛病的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惠是个懂事内敛的孩子，不喜欢麻烦他，但时江却相反。无论什么事情都喜欢找他，雇的保姆就像个摆设一样。
但是，剥夺年轻人的青春不可原谅。他说出来的话就要做到。事实上，他也确确实实把自己的承诺落到了实处，承担起了沉重的责任。看似不靠谱，却做得比谁都要到位。
在五条家的第一个夜晚，年幼的时江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自己身处暗如无尽深渊之底。就像浮在无光无声的半空，前后左右都没有终点。
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自己无声无息地存在着。
无论怎么叫喊都没有人应答。
她醒过来，只觉得满腔愤怒惶恐和恨意无处发泄。于是抱着枕头去敲了那个男人的门。
来开门的男人高大得像铜墙铁壁，遮住了背后的月光，把她笼罩在漆黑的阴影里。
光线暗到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一双没有墨镜阻挡的蓝色眼瞳，宛如澄澈深邃的天空的延伸。
没有任何睡意和困倦之色，让人怀疑他根本没有睡。
“做噩梦了吗？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然后一边说着，一边去厨房拿了一杯热牛奶过来。
下意识接住，突来的热量顺着皮肤蔓延开，驱散了盘踞在体内的寒意，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抬眼看到他自己也端着一杯，正在往牛奶里加糖。
“我也要加糖。”
于是两个人都加了糖，像两个幼稚园没毕业的小朋友一样，站在原地端着杯子喝牛奶。
“喝完了就快点去睡觉。”
时江舔了舔嘴角的奶渍：“睡不着。”
结果两个人就去房间里熬夜打游戏了。
五条悟并没有什么让着小孩子的高尚品格，虐起小孩子来笑得比小孩子还开心。
现实中打不过他，游戏里也打不过。时江悲愤交加，憋着一股劲，就这么打到快天亮，在连输了二十几回后，终于撑不住抱着手柄睡着了。
看着屏幕上的大写的「WIN」字，五条悟回过头，刚想嘲笑几句，才发现小女孩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软软的头发散落在颊侧，长长的睫毛像落下的黑色羽翼。
只是呼吸太轻，轻到仿佛已经被死神带离这个世间。
出于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的心情，他抬起手指，小心地戳了戳她的脸。
温暖的体温，指尖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心脏也仿佛跟着软了下来。
结果从那之后，只要她睡不着或者做噩梦醒了，他就要负责哄她睡觉，不然自己也别想睡了。
——坏毛病没改掉多少，反而又加了一个。
而这只是个开始。
他很忙，常年要外出做任务，为了拯救世界而不辞辛苦，还要去学校带学生。
每次准备出门，她都会跑到门口，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恨不得跟着他寸步不离的眼神，连他这么无赖厚脸皮的人都忍不住心虚起来。
总之，本以为万事都能用钱解决，结果并不是这样。
一个可爱的女孩子，锲而不舍地靠近他，试图霸道地占领他的生活和注意力。
“那孩子，太依赖你了啊。”新年聚餐时，硝子一边晃着酒杯，一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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