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做梦，她真的赶来仙台的医院看望他了。
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脸上，发现她的眼圈有些泛红，他心里一窒。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低声道歉，声音有些沙哑。
时江望着躺在床上的少年。头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唇色暗淡。
回忆起之前打他电话没人接，结果从五条悟那里得知他在仙台受了重伤必须住院时，自己那焦虑担忧的心情，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堵，什么都说不出来。
咒术师本就是与死亡为伴的高危职业，受伤是家常便饭，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只是亲眼看到他受伤，还是感觉整颗心脏都颤抖起来。
忘记是在哪本小说里看到的句子了——人在面对自己身上的痛楚时，无论多痛都可以强忍下来，却无法忍受出现在别人身上的折磨。
时江觉得很真实。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惠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可是只要身为咒术师，再小心，再强大，都说不定会死在咒灵的攻击之下。
假如惠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伤死去，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那她……大概会受不了的。
见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一大串的千纸鹤上，时江压抑住难受的心情，笑着说道：“之前坐在这里等惠醒过来的时候叠的。”
千纸鹤是表达祝福的叠纸。
伏黑出神了一瞬，想象着她坐在床边等他醒来时的心情。
正在这时，时江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皱着眉站起身，走去房间外面接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他打量着她的神色，尽管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还是察觉到她似乎心情很糟糕。“发生了什么事吗？”
时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顿了顿：“没什么，只是我的任务报告还没写，高专那边在催。”
敏锐如伏黑，能感觉到这只是借口，恐怕就算他追问，她也不会说实话。
他沉默了。
望着她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情，猜测着大概是刚才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她有事情可能会离开。但心里还是不合时宜地涌起一股想要撒娇的冲动。
——请待在这里，不要离开。
任性的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压抑住示弱的情绪，将盘结在喉舌间的字句咽了回去。
“有要事的话你先去忙，不用在意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时江怔了怔，看着黑发少年那与平常并无不同的冷脸，微妙地感觉到了些许别扭。
和他认识这么长时间，对他足够了解，也十分关注他的状态，再加上敏感的直觉……她不由作出了一种猜测：也许他在口是心非？
——对此刻的她来说，无论什么事都比不上惠。
这样想着，她重新坐回床边，握住了他的手，笑了笑。
“怎么可能不在意？放心，不是什么急事……好好休息吧，我在这里陪你。”
她的手心温热，眼中是自己也意识不到的近乎无底线的温柔和纵容。
（5）
时江并没有直接告诉五条悟自己和惠在一起的事。但以五条悟的消息灵通程度，想必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这些天他没有专门找她说些什么，只是对她的态度貌似又退回了之前的状态——监护人兼咒术老师。
只是貌似。
时江无法揣测他心里在想什么，经历过怎样的思考，只能感觉到他似乎疏远了她一些，不再像从前一样随随便便和她开玩笑。
若不是发现他偶尔看她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压抑和郁闷，时江会错觉那天他的告白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原来那个人也会有这样的神色啊——最先冒出来的是这样的想法。
为追逐这个男人苦恼纠结多年，第一次有种反过来的占上风的感觉，总觉得很不真实。
也许她把他想得太过高不可攀。就算拥有着神明般的强大力量，五条悟依旧是个有着正常感情的人类。他也有不擅长、做不到的事。
不过，五条悟怎么想已经不再是她心中最关注的东西了。
她满心烦恼的对象是刚转变关系交往不久的男朋友。
伏黑惠不是那种皮糙肉厚的男孩子。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弱。比起普通学校的男子高中生，他已经很结实了，体术也很不错。
但在咒术师中，他并不算强壮。不仅如此，他还经常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时江难免会产生一种他和别的男孩子比起来更脆弱的感觉。
总是穿得严严实实、规规矩矩。细致秀气的五官，清澈漂亮的眼瞳。眨动眼睛时颤动的长长的睫毛，时常令她莫名心惊和忧虑。
更重要的是，隐约透露出来的自毁倾向，让她难过又不安。
这种心情，在看到八十八桥下，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他时，达到了顶峰。
第26章 IF：伏黑线 3
（6）
要说交往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答案肯定是——有的。
亲近的同时还多了从前没有的暧昧氛围，肢体接触也变得更加频繁。
但总体来说变化不是特别大。
这不仅仅源于青梅竹马本就亲近的特点，还源于两个人对彼此的态度都莫名有些小心翼翼。
就像穷苦潦倒的人忽然得到了无比珍贵的事物。因为太过重视，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如何是好。
对时江来说，被父母抛弃后，漂浮在这个世间，失去了无私的偏爱的她，和惠之间的羁绊，正是最为她渴求的东西。这样深刻的羁绊，这个世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给她了。五条悟不能，其他的咒术师同伴也不能。
所以她不能承受任何失去他的可能性。
少年倒在地上，满脸灰尘和血迹，他闭着眼睛，手里还拿着……特级咒物宿傩的手指。
连忙上前，跪坐俯身查看，发现他满脸倦容，呼吸浅浅，骤停的心脏才终于恢复了跳动。
——原来是睡着了。
应该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所以累到了吧？
时江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刚刚自己冷汗都出来了。
之前新田监督打电话告诉她，一年级的三人组疑似擅自跑回去祓除超出等级的诅咒。当时一听到事件也许和津美纪有关，她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她看来，伏黑是个看似冷静，其实很容易感情用事的男孩子。太过为别人着想，某种意义上也就意味着喜欢一个人行动。
时江从前就知道，十种影法术有一个强到无法调伏的式神。但第一次知道伏黑会把这招当作同归于尽的大招使用，还是从一个名叫虎杖悠仁的后辈口中。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伏黑的两个同级队友。一年级的三个人相处时间不长，但彼此关系很好。时江见过虎杖和钉崎两人几次，对他们印象很好。可惜因为不是同级，她和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
虽然伏黑嘴上说他们两个很吵很麻烦，但时江觉得他其实很喜欢这两个同伴，证据就是他现在被带动着比之前情绪丰富，更开朗一点了。
“希望未来的日子里，你能遇见很好的朋友和同伴，明年的生日，会有更多喜欢你的人和你一起过。”曾经她在他生日时许下的祝福成真了。
在这两个队友中，虎杖悠仁作为宿傩的容器，能够保持神智，又「死而复生」了一次，经历坎坷离奇。时江对他很是好奇，曾经本着学术的态度私下里找他聊过关于咒术的话题。
然后她就得知了在少年院发生的一切。
后怕了很久。
而那时候的后怕，与此时此刻的心情重叠。曾经大脑里一闪而逝的疯狂想法又一次冒了出来。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时江回过神来，站起身转过头，看到了同样伤痕累累的虎杖与钉崎。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沉重，眼眶也有点红，导致两个人产生了巨大的误解，她还没开口说话，两个人的目光下移，看到倒在地上的伏黑，顿时满脸冷汗。
“伏……伏黑？”咽口水的声音。
大概是说话的声音太响，吵醒了躺在地上睡着的少年。
伏黑睁开了眼睛。
“太好了！吓死人了！”“还以为你死掉了呢！”
“啧，麻烦声音小一点，头好痛。”
……
是虚惊一场。
可是，这次是虚惊一场，下次呢？
因为有反转术式的治疗，连身体上的伤疤都不会留下。就仿佛濒死的重伤不曾存在过一样。
但疼痛却依然会残留在神经中，在偶尔的噩梦中重温。
通常咒术师都会有点创伤后遗症。人类的神经就只能在一次次的伤痛中被迫变得强悍。
可咒术师就是走在钢丝上的职业，每次任务都是与死亡为伴，说不定哪一天忽然就死了，连和重要的人告别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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