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渐渐变得飘忽不定,失去了对视的勇气,气息提不上来,卡在胸口处。不知道为什么,以为说完这些自己会如释重负。但事实是,她很难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缄默,北川树里的视线之外,平光镜后的凤眼溢出疏离的苦笑。骄傲如他,应该起身离开。重逢的那一天,问慈郎要了账号,登上立海大的论坛。知晓了她的姓名,也知晓了春假之前在她身上所发生的事。
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般,受了伤的主角,前往无人认识的异乡,隐姓埋名地生活了一阵子,慢慢地,伤口愈合了,再度回归现实生活。至于旅途上所发生的故事,不必再提,只有当人生即将走向终点时,才可能拿出来缅怀。
心理学家曾分析过,旅途中相恋的情侣72%都会在各自回家后逐渐分开,更何况,他们不是什么情侣。
他只是她旅途上的一位npc。
走吗?一切可以到此结束了。对于多次搬家的他而言,从感情中抽身不是什么新鲜事,也许会有一阵子的钝痛,但时间会抚平一切。
“我...”明明是要说我知道了,但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潜意识告诉他,一旦今天他起身离去,之后,他们大概再无交集。
“什么?”北川树里一双眼迷迷蒙蒙的,“什么为什么?”
“北川桑,”不再是亲昵的树里,换成了礼貌的敬语,“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佐藤爱子?能告诉我吗?”
为什么?因为在意的人不喜欢北川树里,因为她自己也不喜欢北川树里,她很想把佐藤爱子永远留住。但北川树里的世界,佐藤爱子进不来。
“因为想知道,作为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活着,会是什么样。”
忍足侑士抿了口柠檬水,调整好呼吸后,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用平稳的语调说,“那么,重新认识一下,北川桑,我是冰帝学园高等部的忍足侑士。”
北川树里有些拿他没办法,“忍足君,我说了那么多,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想告诉你...”
“没办法,我对北川桑产生了好奇。”这次,是他不容许她把话说完,“北川桑说自己和佐藤爱子完全不同,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不同。”
他的嗓音暗哑,“就当是探究欲作祟吧。我想知道,北川树里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话让她想逃,像是缩进壳里的蚌,“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刚撂下这一句,却听到他淡淡地说,“啊,下雨了。”望向窗外,一片灰蒙蒙,道道银线斜着飘下,变得越来越分明,细密的斜纹在落地窗上连成一片,模糊了对面大楼的轮廓。
他的眼神很无辜,眨眼问,“你带伞了吗?”
摇摇头。天气预报没说下雨,这雨来的莫名其妙,她当然没带。
他轻笑出声,“看样子应该不会下太久,北川桑只能等会儿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北川树里玩了会儿手机,一抬头,忍足侑士撑着下巴看着她。低下头,过两分钟再抬头,忍足侑士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后继续看她。
“忍足君,你这是做什么?”
“啊,我在观察北川树里桑。”
受不了他直白的炯炯目光,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欲盖拟彰地开始写起作业。
“看来,北川桑是好好读书的类型啊。”忍足给出中肯的评价,又用下巴点点桌上的抹茶慕斯,“北川桑不吃吗?”
“我不怎么爱吃甜食。”这说的是实话,除去偶尔投降于相原英子殷切的目光,她几乎不碰任何甜点。
“哦?是吗?”他拿过蛋糕,一副失落的模样,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本以为北川桑把我约在这家甜品屋是因为平时常来,特意点了店里最畅销的蛋糕,看来是我理解错了。”
正在做题的北川树里默不作声,下意识地瞥他一眼,又重新低头,等手上的练习做完,二十分钟过去了。
把笔放下的那一刻,她听到他的呢喃,“雨还是没停,但比之前小了点。”
然后,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忍足侑士慢慢悠悠地从包里拿出了雨伞。
“你带伞了?”北川树里瞪大眼,“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回得理所当然,“北川桑,我好像没说过自己没带伞,也没说过自己要走。”
他对自己的定位没错,他确实比想象中,比传言中难缠很多。北川树里迅速理好自己的物品,二话不说地起身离开。忍足跟在后头,在她正欲走出屋檐的那一刻拦住了她。
“我送你。”
“不用,雨又不大,这里离车站很近,我小跑过去就行。再说了,你不用赶回东京吗?”
忍足却说,“我预订了七点的车票,时间还早。”
见她不动,他站直身子低头看她,话里透着些强势,“不怕又发烧吗?”
“在分秒必争的高三请病假可不好吧,北川桑。”
话音落下,他向前一步,撑开伞,回过身看向她,她没有动,在静默中,他朝她伸出手。
“啊,是北川前辈。”迎面传来兴奋的叫喊声,紧接着,墨绿色的海带头连带着他身后一大片土黄色窜入眼帘,“还有...忍足前辈?”
定睛一看,网球部的人全齐了。
丸井文太站在桑原的伞下,将吐出的泡泡吸了回去,奇怪地问,“北川,忍足,你们怎么在一块儿?”
忍足侑士没说话,将手插回兜中,歪头望向北川树里,示意自己主动将解释权奉上。
佯装出惊讶的表情,随后莞尔一笑,“我们正好在店里偶遇,我没带伞,这位忍足君说可以送我一程。”
切原赤也疑惑道,“那北川学姐的自行车怎么办?”望了望四周,店门前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北川学姐,你今天没骑车吗?”
“北川桑居然会骑车?”忍足侑士刻意摆出吃惊的样子,在北川树里的瞪视中,漫不经心地改口,“我的意思是,北川桑居然会骑车上学,看着不像。”
“忍足学长也这么觉得吗,好巧,我看到的时候可惊讶了。”切原赤也没心没肺地迎合着。
仁王:……这孩子怎么光长岁数不长眼力见。
北川树里缓缓地吐出这一句,“我今天没骑车。”
听到这话,柳莲二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他知道她今天早晨仍旧是骑车进校。然而他没有揭穿,上前一步,将伞往北川树里的方向移了移,“走吧,北川,我送你回去。”
忍足这回不再沉默,用低哑的嗓音道,“柳君,我刚刚已经答应北川桑送她回去,我可不会对美丽的小姐食言。”
队伍后头的仁王雅治在此刻忍不住添油加醋,“还是一贯的具有绅士风度啊,忍足君。”于是收获了自家搭档一个冷冷的眼神。
“忍足君,我和北川桑正好住在隔壁街区。”柳莲二的脸色罕见地沉了下来,“于情于理,我送她更合适。”
“况且,你不回东京吗?”
忍足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我订的是七点的车票,时间还早。”
说完,也往前踱了一步,悠悠然地问,“北川桑,你希望谁送呢?”
两束目光不约而同地一起投向她,北川树里只觉得疲惫,二人紧咬着不放的眼神叫她恨不得面前有扇传送门,直接将她下一秒传送回家。忽地,像看救命稻草般地看向柳生比吕士,深叹了口气,说,“柳生,今晚能去你家蹭饭吗?妈妈出差了,正好没饭吃。”
没等柳生出声,赶紧小跑到他的伞下,用眼神警告他要是不答应,就会把学姐的事情公之于众。
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全部投向柳生,柳生感觉自己的后背刺刺的,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又看到北川用口型比划着——年下恋啊年下恋。
无奈地闭上眼,顶着一道道灼热的视线,格外牵强地说,“那么,我们先行告辞了。”
望着两人的背影在雨幕中逐渐缩小,最终缩成一个凝聚的点,已经从论坛上得知俩人是认识多年的好友的忍足侑士倒没什么大的反应,轻飘飘地朝柳莲二扔下一句,“看来,我们都输给了柳生君啊,柳君。”
柳莲二盯着他,狐疑地问,“忍足君之前要找的人...”
“已经不用再找了。”忍足侑士打断道,目光深深,“之前有劳柳君费心了。”
柳莲二的身子僵了下,睁开眼,用同样深沉的目光看向忍足,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有些话不必言说。视线相撞,两人的眼底都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忍足侑士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好了,我也该坐公交去JR站了,立海大的各位,友谊赛再见。”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留下一片土黄伫立在迷蒙细雨中。
真田从头至尾没有出声,待忍足走后,严肃地对柳说了句不要松懈,现在应当以关东大赛为重。仁王雅治好整以暇地看着忍足的背影,感慨了句,噗哩,看来有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丸井文太则遗憾地耸耸肩,表示今天没法一起吃蛋糕了,好不容易才开拓的新地图。至于切原赤也,切原赤也一脸茫然,完全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睁大眼看向杰克桑原,杰克桑原只是摇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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