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静的表情有了松动,她垂下头,深深地喘了口气,北川树里感受到,她的指尖在颤动。片刻后,北川静妥协了,无力道,“我知道了,我会让树里去。”
忽然,她抬起头,问,“妈妈的病历能给我看一眼吗?”
“做什么?”北川昇用嘲讽的语气说,“胰腺癌不是你的专业方向,更何况,前任厚生劳动省次官的妻子,有的是国内外专家当心。”
“妈妈的治疗,现在是医学会会长亲自主持,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他看向北川树里,语气缓和了许多,“明天和学校请个假,我的秘书川井君会来接你。”
他看了一眼她浅灰色的短发,有些不悦地蹙起眉,用不容拒绝的口吻道,“十点的时候等在这里,川井君会先去带你染头发,你的外祖父看到免不了要生气。”
“不需要。”北川静插进话来,紧盯着北川昇,一字一顿地说,“我女儿现在的样子很好,她不需要为了你们,做任何的改变。”
第20章 徘徊(4)
等北川昇走后,北川静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屋内,北川树里跟在后头,她看着北川静一语不发的模样,犹疑地问,“你生气了吗?看到我坐舅舅的车回来。”
北川静摇摇头,踱步到厨房,从冰箱拿出一瓶冷冰冰的矿泉水,猛地蒙头灌下,“我只是希望他找你真的只是因为你的外祖母病了。”
然后北川静也不再多说什么,对她说了句,“早点休息吧。”
但是北川树里一夜未眠,八点不到的时候,将房门打开,没过一会儿北川静便走了进来。北川树里打开衣柜最里面的一格,里面整齐地挂着开学前她放进去的各式连衣裙,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穿这些令人感到约束的衣物,没想到那么快就重新打开了。
她拿出去年代表学校演讲社去香港交流的藏青色英伦风衬衫连衣裙,匆匆换上后,问了句,“我需要把头发盘起来吗?”
很显然是在意昨夜北川昇的话。
“随你,但哪怕你盘起来了,你的外祖父想说的总会说。”
听到这句,她的表情霎时有些凝固,北川静注意到,朝她轻轻的笑了笑,声线中带着点嘲讽意味,“就算你做得再完美,他们也会挑刺。不过是些指桑骂槐的话,当没听到就好。”
撂下这句,北川静离开了她的房间,踏步进了自己的书房,她有太多的事要做,没必要再为了北川家浪费光阴。
到了十点,川井秘书十分准时地等在家楼下,开的并不是昨天的公务车,而是一辆中等价位的雷克萨斯,估计是北川昇的私车。川井秘书见她出门,毕恭毕敬地小跑到她面前,说了句久等了后,打开后座的车门。但北川树里稍稍瞥了他一眼,径自打开了副驾驶的大门坐了进去。
川井愣了愣,有些奇怪地看向她,几秒后,将车门挂上,小跑地走向驾驶座。
“麻烦你了川井先生,这个时候还要来神奈川接我。”车子启动后,北川树里朝他有礼地笑了笑。
川井听罢,连忙向她解释,“不用客气,北川小姐。我是总长的运营辅佐,政ꔷ务辅佐是一位能力很强的前辈,我本身就是个干杂活的,而且总长今天给我批了假,说接完您之后,我就可以休息,也算是白白多了半天的假期。”
北川树里想,自己的那位舅舅还真是滴水不漏,叫人难以抓到话柄。
车子逐渐驶离了湘南海岸,出于礼貌,在车内她既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听音乐,只是呆呆地望着车窗外变化万千的景象。不知道过了多久,湘南的悠然宁静转为了东京的喧闹繁华,道路两旁的人群熙熙攘攘,每一个人都是神色匆匆健步如飞,紧绷着去追赶时间。
很快,车驶入松涛神宫前的清静小道中,道路两侧不再有人群,只有为了防止路人窥视的蟹壳青高耸围墙。
最后,车停在了一座西式洋房前,她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北川家到了。
这座洋房的历史不如藤田宅悠久,是北川家七十多年前从一位外国银行家手里买下的,可围墙上密不透风的爬藤,挂着黄铜门环的厚重木门,还是会让人感到压迫无比。
过了半分钟,门打开了,曾经见证她长大的西村管家走了出来,朝她微微鞠躬,说,“小姐回来了,老夫人刚才还在念叨呢。”
他脸上的笑,和她曾经见过的大多数笑容一样,恭敬,谦卑,无感无情,他的语调也一样,没有久别重逢的思念与热切。仿佛北川树里并没有离开这个家五年之久。
她跟随西村管家一路走到二楼,北川和子已经站在楼梯间,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夫人,”西村管家用刻板的语调说,“您怎么出来了,医生说您这几天最好不要吹风。”
“我的树里来了,我哪里还坐得住?”
北川和子看到阶梯上的北川树里激动万分地朝她走来,可身体虚弱的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北川树里见状,迅速上前扶住她,双手交握的那一刻,她怔了怔,只觉得北川和子的手轻轻的,毫无分量,同时又布满纹路,如树干一样的粗糙。
她扶着北川和子走回房间,等到北川和子坐下后,才松下口气,开始打量多年未见的外祖母。重病的折磨消减不了她优雅的气质,向来爱打扮的她仍旧穿着钟爱的粗花呢洋装,头顶上不见化疗后的稀疏,墨黑色的光泽假发拢成了饱满的弧度。
北川和子朝她伸出手,往她脸颊的方向够去,她急忙俯下身,蹲在和子的面前。和子先是抚上她的发顶,正当她做好准备迎接对发色的斥责时,那只苍白又苍老的手又移向了她的眉眼,唇鼻,最终顺着脸颊滑落。
“我的树里,都长那么大了,虽然和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但还是很漂亮。”和子的话音温柔,同时又充斥着无力和哀伤。
听到这句,她不由眼角一酸,眼前的女人是她母亲的母亲,这世上唯二与她骨肉相连的女人。和子盯着她的眼,但又似乎不在看她,“那么久了,总算见到你了。”
嵌在眼角的泪珠不由落下,她知道,和子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跟着妈妈,很辛苦吧。”
她摇摇头,又听到和子说,“怎么会不辛苦?妈妈她还是不会做饭吧。”
“多数时候是吃打包的饭菜,偶尔妈妈也会做饭,只是做得比较简单。”
“真的吗?”和子笑了笑,“我啊,是一点都想象不出来你妈妈在厨房做饭的样子。”
之后,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每一段对话到最后都会落到北川静的身上,北川树里很疑惑。既然那么想念,为什么五年来从未有过一通电话。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西村管家敲门而入,朝她们俩鞠躬后说,“夫人,小姐,老爷刚刚来了电话,说中午在帝国饭店用餐,他已经订好了位置,那我现在安排司机送你们过去。”
北川和子点点头,握住树里的手,柔声说,“和你外公一起吃顿饭吧。”
在东京帝国饭店的包厢内等了二十多分钟,北川康明才不紧不慢地踏步走进,包厢内的空气在他踏入的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一般。被等待惯了的北川康明面上毫无表情,不冷不淡地朝服务生丢了句,“人都齐了,可以上餐了。”
北川康明在主座上坐下,解开条纹西装上的纽扣后,将目光扫向北川树里,他一下就注意到了她浅浅的发色,双眉立即拧起,“把头发弄成这个样子,像什么样子。”
如此单刀直入,连一句寒暄的客气话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婆,只见和子朝她摇摇头,示意不要反驳,她便没有出声。
很快,餐前点心被端了上来,但是北川康明没有动作,她也只好干坐着,看着秀色可餐的三文鱼挞,她没有半点胃口,只觉得如坐针毡,盼着这顿折磨人的聚餐快点结束。
她开始无比想念神奈川。
突然,北川康明冷不丁地说了句,“今年是高三了吧,准备考什么大学?”
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庆应那边,文学部的教授和我相识多年,明年寒假,你可以去尝试一下入学考。”
“我准备考东大医学部。”
话音落下,北川康明手中的红酒杯被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吓得和子一个哆嗦。
“考什么东大医学部?”北川康明冷笑一声,瞪着她说,“也想学你妈妈一样做医生?”
“是。”她说得很坚定,“我要和妈妈一样,考进东大医学部,做大学医学院的教授。”
“北川静这几年都给你灌输了什么?”北川康明讥讽道,“我早就说过,不能让那家伙拿走树里的抚养权。”
“你一个女孩子,考什么医学部,到时候相亲,有你母亲的前车之鉴,对方听到你要念医学部一定会对你大打折扣。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当年同意你母亲去念医学部,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经营不好自己的婚姻,整个人生都无比失败,离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让北川家成为笑柄,害得我们到今天都在藤田家面前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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