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以盗窃罪惩罚你的执事,被剖开肚子挖去了内脏,脸和手脚也被碾碎,放在祭坛之上……米达斯,你怎么能如此歹毒?你再卑劣,也是王室成员,怎么能连脸面都不顾做出这种惨无人道的事?”
米达斯脸色煞白,完全在状况之外,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知道他现在无法解释,因为父亲已经认定了。对于父亲已经认定的事,他能做的只有认罚。
他们站在门口,挡着整个殿里的光,一群人,祭司长、执事团、继王后、剑卫……还有梅塔纳斯。米达斯的目光在梅塔纳斯身上顿了一下,看见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米达斯低头苦笑一声,紧接着,执事团和剑卫们就将他押入地牢。这地方他已经很熟悉了,他伸手在黑漆漆脏兮兮的地面摸索着,可怜这次连点干麦草也没有。
“真是造孽,看不出他小小年纪那么记仇,手段还那么阴毒……”
“他也是蠢到没边儿了!一个前王后生下来的怪物,实在被欺负得收不了杀了人就好好藏着掖着呗,干嘛还明目张胆地放在祭坛上啊?那是多么神圣不可亵渎的地方啊!”
“滚犊子!他才十四岁!怎么杀那虎背熊腰的执事?而且我昨天看到了,那执事打他打得可惨,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可毫无反抗之力啊……不过是偷偷藏一个他自己盘里的牛角包而已,就被这么打,以前不知道过得多惨呢!”
“要我说呀,指不定是上天开眼了……”
“嘘!嘘!”
米达斯靠在墙上,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伸手不见五指,待久了会喘不上气,甚至耳鸣、晕厥、吐血。他知道这次父亲真的动怒了,也许真的会把他关死在这里,给祭司、执事团和看热闹的邻邦一个交代。
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打算睡一觉,去见他很久没见的母亲。
可是母亲没见着,眼皮外面朦朦胧胧地亮起来,他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沉静又诡异的金色羊瞳,祂的掌心燃着一簇雪白的火焰,那么美,却没有一丝温度。
“你来了。”米达斯朝祂笑笑,有点狼狈地缩了缩肩膀。
“为什么不解释?”潘没有接下他的笑容,依旧冷着脸,声音低沉。
“解释什么?”
“人不是你杀的。”
“那是谁杀的?”
潘只是垂眸看着他,沉默不语。
“既然找不到是谁杀的,那就是我杀的。这就是弗里吉亚王室的规矩,没有解释的余地。”米达斯说话轻轻的,仿佛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你是来陪我最后一程的么?可以抱着我么?这里好冷。”
潘就这样看了他好一会儿,火光跳跃,映出祂烦躁不堪的眉眼,祂的眼神太有侵略性和逼迫意味,米达斯避开了,埋着脑袋看祂心形的蹄,临死前很大胆地伸手去碰了碰那冷硬的蹄尖。终于,潘蹲下来,捉住了他冰凉的手。
米达斯就安分了一瞬,随即伸臂扑进祂怀里,在这个仅仅认识两天的怪物身上汲取最后的温暖。这里太冷了,太黑了,他每次来都很害怕,但这次不一样,既温暖,又明亮,还没被剑卫发现,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落在他头上呢?米达斯这样想着,又在潘怀里蹭了蹭,发出闷闷的笑声。
潘放任着少年的亲近,听着他傻气十足的笑声,莫名叹气:“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就抱抱我……”
潘凭空变出一盏烛台,将雪松之焰放在烛台上,又在地牢里铺上一层清新的草,连墙上都是带着露水的鲜美的草叶,祂终于坐下来,将狼狈不堪的少年搂进怀里,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金黄的牛角包,香气扑鼻,完好无损,就这样喂到米达斯唇边,凶巴巴地命令道:“吃。”
米达斯没有反应。他现在毫无食欲,只想窝在祂怀里一觉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潘似乎看出了他的厌倦,没有逼他,自己一口把牛角包吃掉了,吃完还要说一句:“难吃死了。”祂更喜欢吃草。
米达斯依旧埋在祂肩上,没什么反应,只是过了一会儿,潘的肩膀慢慢湿润了。他想起他偷偷摸摸藏起来的那个被压扁的牛角包,他不该那么做的,人家根本就不喜欢吃,他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最后只是惹来了麻烦而已。
“哎……怎么又哭了?”话是这么说,但能哭总比一脸死相好,不就是哄人吗,牧神无所不能,这件事当然很快也能摸索出诀窍,“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错。”
米达斯没哭,只是流着泪,怔怔地看着祂,用那双清瘦的,骨节分明的手去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哪怕在地牢里,晦涩的光影中,那金色羊瞳深处的怜惜依旧强烈得令人无法忽视。米达斯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抱紧祂的脖子,呜呜地颤抖着,好像有说不完的委屈和伤痛,全都随着酸苦的眼泪淌尽了。
潘宽大的手掌覆住少年单薄的背,捋过那条凸起的、窄窄的一条脊骨,最后托起他的屁股,像抱小孩儿那样,哄着他沉沉睡去。
梦里,米达斯没有看见心心念念的母亲,只是看见一只短角短尾巴的小山羊,乌黑的小卷毛,心形的蹄,咩咩咩咩地冲着他叫,绕着他不停地跑……他朝它扑过去,想把它抱起来,可是那小羊忽然跑远了,他追上去,陷入一阵温暖的白光之中。
米达斯颤动着睫毛,醒来时那火焰依旧亮着,他躺在软和的褥子里,披着一件柔软厚实的兽绒披风,鼻间是沾着露水的青草的香气。可是他心里并不踏实,这里没有母亲,没有小羊,也没有那个凶巴巴的半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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