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勾勒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过于淡然,过于温柔,这不是典型的苏梦枕的笑容。
那张脸也比他们见最后一面时健康太多,自有一股气血充盈的红,这不是苏梦枕会有的状态。
有没有可能是易容?
王小石的目光落在他看过来的眼睛上。
是那双眼!那双眼中仍旧燃烧着熟悉的火光,像是冰湖之上永不会熄灭的希望、像是坟墓中仍倔强燃起的幽幽鬼火。
那是多么高强的易容圣手也模仿不来的眼神。
王小石一眼笃信,这就是苏梦枕!这是他的大哥!
他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像是着急归巢的鹰,这个如今已经声名显赫的少侠几乎踉跄着奔向苏梦枕,转瞬便到苏梦枕近前。
他的手与苏梦枕伸出的手相握,单膝跪在苏梦枕的轮椅边,话音落下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滚落。
“大哥!”
“三弟。”
“你怎么会……都怪我……还好你没事,只是二哥他……”
他二人叙旧,言无咎去找猫。
等王小石收拾好情绪,不见言无咎的身影,他问:“大哥,那位是?”
苏梦枕一字一顿道:“是我的恩人。”
“就是他救了大哥吗?那么,他也是我的恩人。”
等言无咎又一次摸完猫心满意足回来,就见王小石一双圆眼折射出感激、敬佩、各种正面情绪交杂的光,“您对我大哥有救命之恩,便是对我有救命之恩,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与我,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言无咎看向苏梦枕。
“不是说好不暴露我的?”
苏梦枕:“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好耳熟的一句话。
言无咎:“那么苏楼主,你究竟有多少个‘最’信任的人?”
“我是不是你最信任的人?”
王小石觉得这位恩人的性格有点意思——当然,从卖他画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得很有意思了。
大哥明显是被架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这个时候他王小石就要开口:“不知道恩人怎么称呼?”
言无咎瞧了他一眼:“言恩,大恩不言谢的言恩。”
一听就是假名。
不过他行走江湖,不用真名也是好事。
苏梦枕冲王小石点点头。
“好,那我称呼你一声言兄弟,你和大哥,现在可有住的地方?你的腿如今……要不要去我那里?”
言无咎手指轻扣了扣轮椅:“腿怎么了,两个轮子比两个腿跑得快,?我这轮椅可是有大乾坤呢,别小瞧了它。”
王小石被他带偏,“怎么,这轮椅与无情的轮椅莫非有异曲同工之处?”
言无咎:“不是,这是我朋友为我独家定做的。无情,那是谁?”
王小石:“无情是御封四大名捕之首,他日常也是坐轮椅出门,不过他那轮椅中还有许多暗器。”
言无咎哼一声:“我的轮椅可比他的厉害多了。”
王小石哈哈一笑,没有当真。
若给言恩打造轮椅的人出名,他又怎么会只说对方是“朋友”,而非名号?若真有比无情还强的轮椅现世,武林中怎么可能没有掀起一点风声。
更何况,言恩说他根本不认识无情,自然不知道无情的轮椅有多厉害。如此说来,也可能是他在跟言恩介绍时说得太过简要。
下次见到无情捕头时,还得问问他那轮椅究竟是什么来头,日后要是再遇见这样的事,也好说得更贴切些。
王小石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又拐到让苏梦枕同他一起回象鼻塔上。
苏梦枕道:“不必,我与他现在不便显于人前,今日找你,是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一炷香功夫后,王小石甩着手指走出昙花弄堂。
暗中跟在他身后的人见他走远,忙潜进昙花弄堂一探究竟。
月光照在弄堂的石板上,一切都亮堂堂的,光明磊落,又空无一物。
几人交换眼神,分头行动,将昙花弄堂里里外外又搜寻一遍。
什么都没有。
但是他们都知道,王小石来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善于搜寻的猎犬去找主人下达指令,有人按兵不动,有人心中已有猜测,而有人目眦尽裂,狂妄又恐惧。
“搜,把昙花弄堂围起来搜!每一寸地皮都给我撬开。”
猎犬为难:“昙花弄堂有些店铺,隶属神侯手下,还有些跟当朝有关,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啊。”
他们的主人眼神阴恻恻的,像一柄刀。
“自然不能让我们的人去搜。”他说。
“不能发生人祸的地方,未必不能出现天灾。”
第103章
昙花弄堂中有一家店铺, 不属于金风细雨楼,也不属于六分半堂。
但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地道,在这家店铺下面有一个交汇点, 是许多年前,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谈和时所建。
这样的据点他们一共准备了三个。
也就是说,除了苏梦枕,六分半堂也知道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先前那两个月他们一定以及将这里也搜遍了,谁能想到两个月之后苏梦枕反而会出现在这里呢。”言无咎饶有兴趣打量此地。
他们如今已经顺着地道来到一座别院。
“单风雨楼和六分半堂两处势力的地道就要将汴京挖出个鼹鼠窝来,真不敢想汴京如今建立在怎样风雨飘摇的一块大地上。”言无咎啧啧, “要真遇上地龙翻身,把大家都吞到地底下才有趣。”
苏梦枕无奈:“我有时也好奇,为什么你脑子里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言无咎皱眉看他:“我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回了老巢的苏楼主就是这样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苏梦枕笑:“不,这是好的奇怪。好得不得了。”
这一役,无论苏梦枕是胜是败, 金风细雨楼的实力都会大打折扣。江湖中任谁都会想从风雨楼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苏梦枕不能让他们得逞,但他也没办法让已经被砍掉的树迅速起死回生。
原先他还想不得不欠神侯府与王小石的人情, 可如今,他却有了更好的主意。
“汴京的地势,我已看不顺眼很久。”苏梦枕喃喃,“无论是多方割据, 又或者天河悲涝,都是时候变一变。”
天子高坐悬堂,不见众生之苦, 视边塞蛮子而无睹。
江湖势力倾轧,朝堂推波助澜, 希冀攘外却有奸宦推三阻四,望求安内却又不同不和。叫整个汴京都笼罩于阴云与腥风之下,也叫整个王朝都止步不前。
苏梦枕并非绝对的好人,他只是有一个人应有的,对家国的感情。在此之外,任何可能阻挡他理想的,都是他的敌人。
有太多事,王小石不会去做,诸葛正我也不会去做,但是苏梦枕会。
“有一句话,不知你听没听过。”
言无咎看向他,看他眼中越烧越烈的火,那是他狂妄的蓄谋。
“什么?”他问。
“攻者,守之机也”
“有时候天灾,也可以是人祸。”
若想要防守,最好的方式就是攻击。
言无咎看向苏梦枕的眼神里,生出讶异,那双宛如琉璃般的眼眸,清晰倒映出苏梦枕的影子,而薄唇微张,一时之间生出万般稀奇。
苏梦枕往日瞧他嬉笑怒骂,却好像一切尽在他见识之内,掌握之中。他的笑是浅笑,怒为薄怒,好奇更是寥寥无几。
如今却像是突然被苏梦枕这一面惊到,又像是被羽毛撩拨到眼前的猫。
看多太多循规蹈矩的东西,以至于突然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事物,便真正生出兴趣。
他打量着苏梦枕,兴致勃勃,眼眸中细碎亮光,宛如银河悬于深黑天幕,又远比之鲜活,让心脏都快上几分。
他的声音轻慢,犹带几分试探,“忠君、爱国,此等思想世人皆有,你生于俗世,受此教诲多年……即使说出这种话,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苏梦枕反问他,“愚忠于君,谈何爱国。”
好极,他想炸掉的不止六分半堂,还有早已朽烂的朝廷。
“这是件有趣的事,”言无咎露出笑来,“我们得从长计议。”
人君,尤其是昏君,不知对于天平来说,价值几何。
是叫他自己更圆满,还是叫那把剑更锋利呢?
言无咎很期待。
他已默认会与苏梦枕一起做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料第二日,他们还没动作,便传来昙花弄堂地陷的消息。
苏梦枕单手扶额,自病好以来第一次生出烦躁之意。
“是他,他一直盯着三弟。我心知肚明,却还是没有料到他的举动如此大胆。如今打草惊蛇,此事或许……”
言无咎却露出一个颇为古怪的笑,他接话:“你觉得是打草惊蛇?我却觉得,这叫‘瞌睡来了送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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