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公子“望”向她,温声道:“我怜悯姑娘的处境。身不由己,确实令人辛酸。”他顿了顿,选择移开目光,“但也只能是怜悯,不能再是其他的。”
“因为我若对姑娘生出同情,便对不起那些被你加害过的人,比如张姑娘、张夫子。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却用命替你受了一遭。”
她很痛苦。
花满楼感受到了。
但他不愿意施舍他的仁善。
“……在下也实在没有那个资格,替姑娘加害过的人,谅解你的处境。”
柳无眉闻言,呼吸陡然急促了一瞬,那双涂着蔻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你总有一百种方式让我觉得自己不堪。”她剖开之后,竟得到这样刻薄的回应,“你说你怜悯我——可你怜悯我的时候,连我最后一点自尊都不肯留给我。”
柳无眉抬鞭又想抽他,可不能真把他的手抽废了,不然养不出花,石观音一定会杀了她。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收拢自己的自尊心,顷刻间又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过你猜的都对,我的确是石观音的人。石观音一开始是让我拿你去换孙好道,可她最近得到了一个新消息,不忍心让我杀你了,只是让我把你带回去——所以你很快就不能做一个快乐的瞎子了,因为石观音的手段比世上任何人都残忍!”
花满楼静静听着,相当体贴,一时没有说话。
可这份体贴,落在她眼里就成了嘲讽。
柳无眉看他苍白面色近乎透明,脊背却依旧直的,脸色越来越扭曲……既然他不识好歹,就不要怪她亲手摧残这份从容。
于是,她挑起花满楼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花公子怎么不说话?也是,你如今经脉被封,穴道被我亲手锁住,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她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连自保都做不到,还和我谈什么大道理?”
“柳姑娘,还请自重。”花满楼偏头,皱了皱眉。
柳无眉干脆出手点了他的穴道。花满楼身形一怔,再也动弹不得。她一手狠狠按住他那截白皙的脖颈,指腹用力压下去,几乎要嵌进那片薄薄的皮肤里,感受底下脉搏的律动——这下那心跳……终于加快了很多。
她表情高兴,很满足。
手指却从挑弄变成了轻抚。涂着蔻丹的指甲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到脖颈,指下皮肤薄又凉,简直像块温凉的玉。她放软了声音,像是真的在心疼:“其实你不必受这些苦的……我是会心疼你的。”
柳无眉声音缠上来:“只要你肯陪陪我……乖乖的,听话……我到时候自然有办法让你在石观音面前好过一些。”
她的手指从他胸膛一路滑下去,经过腰封时停了一瞬,指甲轻轻勾住那根系带:“……她那个人,手段你是知道的。可我不忍心看你落在她手里。只要你愿意——”
话音未落,袖风过脸,柳无眉惊觉他出手原来也可以这么快!
花满楼那一掌准确无误地印在柳无眉胸口——春风锁,将她浑身气血重重一绞,足以让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数步,背脊撞上铁栏,闷响一声。可那一掌也冲破了他的经脉,令他喉间一热,一口血随即溢了出来,滴在素白衣襟上,洇开刺目的红。
血珠挂在他下颌,衬着那张苍白的脸更加透明,花满楼手撑着地面,声音比方才更冷硬:
“——柳姑娘,还望自重!”
“你对你的心上人,也是这副样子?”柳无眉冷笑一声,“还是说,花公子是在替自己的心上人……守身如玉?”
话音刚落,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带着几分戏谑。
“人家都拒绝到这份上了,还在这儿死缠烂打。我这个在一旁听着的,都替你觉得脸上无光。”
柳无眉的脸色变了变。
花满楼先是闻到了淡淡的檀香,然后是压在檀香之下的……血气味?
“无花。”柳无眉唤出那个名字,那层缠绵褪得干净,“劝你不要打扰我的好事。”
“无花”二字入耳,花满楼脸色也跟着变了。
无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花满楼身上,扫了他手上那道血淋淋的鞭痕,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可指尖不知何时已经夹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你要怎么折磨他,我没意见。只是快要上岸了,为了不影响石观音的计划,我得让你这位花公子服下点东西。”
他屈指一弹,那药丸落入了花满楼唇间。
花满楼尚未反应过来,药丸已入口即化,一股极苦的涩味顺着喉管直沉下去。他指节攥紧又松开,声音温凉地问:“大师这是何意?”
“大师”二字非常刺耳,已经道破了他的身份。无花脸色沉下去,很快又浮了上来。
“这药滋味如何?花公子应当不陌生——活人丸,时辰一到,活人也玩完。托你当初的福,流沙帮那处花田毁于一旦了,如今这解药服一颗少一颗,花公子还是老实点好,才能少受些苦。”
花满楼没有回应。
无花甚至蹲下来,细心打量着花满楼狼狈的模样,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但即将被捏碎的瓷器。
“说起来,好在你是男子,否则你这张脸……在石观音那里怕是保不住了。”
柳无眉在石观音的威压下,是清醒而痛苦的挣扎。可当无花出现的时候,花满楼感受不到他身上一丝一毫的挣扎。
年轻公子脸色一时昏暗不明:“整个江湖都知道,楚香帅在找大师。为了找大师,楚香帅还费尽心思要去找石观音。只可惜,现在看来,他赔上性命要找回来的人,不会再是故人了。”
无花闻言,唇边沾上一点似有若无的笑:“他来了正好,我很早之前就想让他尝一尝,这活人丸发作的滋味!”
话音刚落,牢门外走进来四名白衣女子。她们面容一样,并非天生相似,而是像被某种东西磨去了各自的棱角。
无花挥了挥手。
“带到岸上去,石观音等他很久了。”
“是。”
柳无眉站在原地,看着花满楼被那四名白衣女子带出去,觉得他那一截素白的脖颈,很快会像一段断掉的素藕:“……可惜了,你还活着的时候,真该多看看你。”
“……因为你很快就要死了。”
水面上,逐渐冒出个脑袋。
那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一张被月色勾勒得轮廓分明的脸,正是楚留香。他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浮在水面,气息却没乱。
说来话长。三天前,花满川将令牌交给花满楼时,他才知道这位花七公子也在追查石观音。他当即感慨自己这趟“宝物”找错了——花满川手里最要紧的东西,分明是这位花七公子才对。后来他一路跟着这位七公子,这位七公子察觉到了他,却始终不出声,不知在卖什么关子。直到桥断那天,他本来就在江面船上,倒是凑了个巧,结果入水捞了半天,才在暗河下游远远望见一艘船将他捞起,船上站着无花。
那之后他便一路跟着,倒叫他探出不少消息。
石观音近半年在瀚海国翻了个底朝天,要找一味能让她永葆容颜的毒花。
瀚海国大旱,这花全军覆没,一株不剩。她便把花种和人家王子一起带了回来,结果在中土——花种落在她手里,养了大半年,就像死了一样。花一直种不出来,她一怒之下杀了王子,那王子临死前,为了保命,供出花家七子可以养出来。所以石观音紧急派了无花过来,目的就是花满楼。
楚留香找了条入海的暗河,偷偷潜了进去。
这岛这么隐秘,怪不得世人寻不到。
——
海面,月光将海染成黑水。
谢今朝足尖踩上海面,他脚下所过之处,水面便结冰。鱼群从冰底惊散,像在躲避什么不该靠近的东西。
可他置若罔闻,凌厉的眉骨之下,那是一张冷到让人不敢多看的脸。
他身法太快了,几乎只有残影。
整整三天了,他找了花满楼整整三天了,凭借当初在花满楼身上留下那点标记,在海面寻觅到现在,现在那股气息越来越淡,越来越难寻……
他脸色越来越苍白,某个瞬间,脚下忽然一顿,一口血涌出来,整个人跌碎冰面,沉入了海里。
黑色的衣袍在水里散开,不由自主往下坠。
黑衣年轻人唇角挂着未冲净的血丝。水面在他沉下去的地方,迅速合拢,然后果断结了冰,仿佛他就是巨大的寒气。
昨夜已是舟山雪反噬最后一日,也是最强的一日。他本该闭关熬过这一遭,寒冰早已在经脉里碾过去,疼得连指尖都蜷不起来,可他却顾不上,一味消耗功法,吊着一口气,活活撑到现在,所以这才会功法耗尽。
不知道沉下去多久。
……
大概是很久。
也可能只有一会儿。
冰层忽然裂开,冰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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