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终究是忍不住了。
了无和尚一身灰袍出现,一开口,便是浓浓的悔意夹带恨意。
“——刀宗小子,你敢——你当初遭受舟山雪反噬之时,我就应该趁机要了你的命!”
谢今朝终于等到他来了:“你没有那么仁慈。相反,你做得一样不少。”
从他离开青山寺开始,头顶的雷云便从未消散过。对方不能亲手铸下杀孽,便欲借它之手杀他。
年轻刀客接下来的话很隐晦,但了无和尚听懂了。
“可你发现被你加持过的雷云,在我离开青山寺后仍然对我手下留情,在能杀我而一直未杀,你终于发现了我死不了的阻力——”谢今朝望进了那双苍老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原来此界有功德加身之人,一直护着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天道的判断也是如此。
花满楼每次都在他身旁,天道念及他的仁德,便不能轻易伤及他,所以总保持观望。再加上每次死于他们手下之人,均罪孽深重,天道便从未能真正重罚过他。
谢今朝开口碾碎了他的意图:“但你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花满楼的原因,所以你将他带离我身边,试图验证自己的猜测,最好在此期间——让我再犯点让天道忍不了的错。”
随着他话间,那颗驻世丹上寒气如霜,冰层迅速将整颗丹药裹入晶莹之中。
“可你不该这么对他,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那颗驻世丹已尽数被寒冰封住了。
了无和尚的脸色变了变,心防破开一寸:“我是——你又如何!你若敢——我便让你在此死无葬身之地!”
谢今朝如愿以偿看到他和自己一样痛!
温雪乔皱了皱眉,咽下这层真相,只是不知道谢师弟是忽然变聪明后迅速领悟出来的,还是自始至终都知道……只是因为此事此前对他毫无影响,所以不愿意搭理。
他拂开衣袖,上前不卑不亢:“我虽对前辈未有印象,但你既为我药宗前辈,便也算是我的师长。谢师弟进入此界未有大错,前辈实不该如此为难他。”
了无和尚目光这才分神移到温雪乔身上,打量了片刻,像是从某段尘封的记忆里翻出了这身衣服。
“药宗的人。”他语气平淡,“我等了你师伯二十年,他都没来,但你来了,又能如何?”
温雪乔拱手一礼:“晚辈不敢妄论师伯之事,只是谢师弟——”
“谢师弟?”了无和尚嘴角浮起嘲讽,“你自身尚且难保,还想替他出头?你药宗宗主当年在我面前,也得敬我三分。你算什么东西!”
了无和尚话音落下,玉棺悍然盖上。
紧接着,整间石室都在动,脚下石板,无数枯褐色的藤蔓凭空钻出来。那些藤蔓一接触到空气,便迅速变粗,表面甚至泛起诡异的暗红色纹路。
温雪乔后退一步,草木灵气自掌心溢出,试图压制那些藤蔓的生长。但灵气拂过,那些枯藤只是一顿,随即缠得更猛,根本不受药宗之术的困制——
这竟然是五毒教的毒纹?
蓦然,刀意罩下,枯藤碎裂,化作满地冰屑。
没有一根幸免。
温雪乔还未回过神来,谢今朝已反手一推,以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他送出了落屑之外。
“在外等我。”
四个字落下,面前的石门逐渐合拢。
石室内,谢今朝转过身。
了无和尚冷笑一声,身后的虚空随着他的后退,凭空生出一面漆黑镜子。他转身后率先一步踏入其中,身形即将没入黑暗。
谢今朝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等温雪乔重新抬起石室的门,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冰屑,还泛着未散的寒气。
角落里,那条红蟒蜷缩着,显然受了伤。
温雪乔走过去,以草木之息平复它的伤口后,俯身将它收入袖中,打算带回药宗,好好调养。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猜测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忽然凝成的结界。
——
岛屿之上,水牢之中。
花满楼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这道声音,才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
“能让楚香帅亲自乔装改扮,深入虎穴,只为给我送这两个馒头……如此待遇,莫说是馒头,就算是石头,在下也愿意啃上两口。”
楚留香手上的动作一顿。他随即叹了口气,不再掩饰嗓音,恢复了本来声线:“我这缩骨术和变声功夫,就这么容易识破?”
亏他前面还自夸排江湖前几呢。
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缩骨术和变声功夫自然都是一流的。只是楚兄身上的郁金香气太重了——我想不闻,也是不行的。”
楚留香很久没在别人身上尝到这么挫败的感觉了:“花公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是早就知道我会来,还是方才那一瞬间才认出我的?”
“在那个村子里,自张姑娘出现之后,便有一股郁金香的香气时常萦绕在我四周左右。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多心了。可楚香帅实在不像是会轻易放弃之人……我便怀疑,其实你从没放弃过寻找石观音,只不过是把主意从我兄长身上,挪到我身上来了。”
“但我同伴佯装成新娘那日前后,楚香帅身上的郁金香忽然从我四周消失了……那时我猜测,楚香帅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事,不得不暂时离开。但我也知道,以楚香帅的性子,绝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你既已经插手了这件事,就一定会管到底。”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说的有道理。”
这人实则心里在想,你们二位这般缠绵悱恻的情谊,我若躲在角落里从头听到尾,倒显得我十分不道德了。
花满楼捕捉到了他语气里微妙的不自在,却一时不知这不自在从何而来。他只好继续道:“所以我一直在等……我知道,楚香帅或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现在看来,我果然等到了。”
楚留香看他现在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说:“虽然你现在等到我了,可是好像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里是石观音的地盘,四周还环海,他要怎么把花满楼送出去?
花满楼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能来,就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以为,比起我来,你会更盼着谢少侠来呢?”
花满楼唇边笑意果然一凝。
“你倒不用担心,他武功这么高强,和你做不了苦命鸳鸯。估计是这岛不好找,一时没摸上门来。”楚留香说着从怀里掏出伤药瓶,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不要帮他上药。最后还是决定上吧,还是不能让这一双手残了——
“阁下果然……”花满楼心中感叹他目光如炬,“但上药就不必了。”
“可你的手——”
花满楼坚定摇摇头:“我来时他们搜过身,你这药一上,要么对看顾我的下人不好,要么对楚香帅接下来要办的事不太好。”
楚留香心想你这么温柔体贴,可那冷若冰霜的曲无容却要我用馒头撑死你:“但你总不能继续泡在这水里。泡久了,你这幅筋骨都废了——”
“不会太久。”花满楼面容祥和,知道他的筋骨废不了,“我很快就能出去,只是需要楚香帅帮我一个忙——”
“——不好了,不好了!”
戴着面纱的宫女急窜而出,裙角差点绊在石阶上险些摔倒,刚冲过回廊,便被一只手生生攥住腕子。
曲无容斜倚廊柱:“在这里慌成这样,想死不成?”
那宫女面纱歪落,脸色煞白,喘得话都说囫囵,只拼命指着内殿方向:“那、那位花公子——不好了!花公子他……不好了!”
曲无容不太有表情的脸色,出现一丝裂痕。
——
宫殿之内。
墙角垂着一面天青色的布幔,拉起这布幔,便露出一面晶莹而巨大的镜子,镜框上镶满了翡翠和珠宝。
石观音站在这面镜子前,也不知站了多久,她痴痴地瞧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了可爱的红晕。[1]
她身上每一件衣衫都慢慢不见了,于是她那完美无瑕的躯体,也就出现在镜子里。
她已经保持这副年轻的容貌很久、很久了,它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这是她帮另外一个和尚稳住那么大一间活人楼……应得的。
她的肩胛骨像一对美丽的蝴蝶翅膀,那里点缀了一圈神秘的花纹,像最古老的秘术,这是她强大的原因,也是她真正青春的原因。
石观音已经想不尽别的了,她痴迷地瞧着自己,她的目光甚至比一个好色的男人还贪婪,她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悠然道:“一个像我这样年龄的女人,还能将身材保持得这么好,除了我之外,世上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吧!”[2]
镜子里的石观音也在微笑着,也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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