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门哐当打开。
谢今朝走出来,先是从花满楼手中接过自己的佩刀。
他再扭头,冲红绡道,“你身上有味道,衣服我不要了。”
“你——!”
花满楼赶紧出声解释道:“他说的是姑娘身上的胭脂水粉味。”
“——没礼貌,谁稀罕你的衣服!”红绡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袍扯下,像废物一样扔出笼外,又拿起刀疤庄家恭敬送上的新衣服披上,过程无比熟练。
她抬起下巴,换上了一副倨傲冷漠的面孔:“重青,带两位贵客上三楼。”仿佛刚才在台上为人鱼肉的不是她。
“——是,红娘子。”
谢今朝系好衣带,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香艳诡谲的赌局,从未发生。
“等等。”他看向面色死白的疤脸庄家,只说了一个字,“钱!”
——这笔钱,或许能还些他欠花满楼的“债”。
“贵客放心。”重青咬牙挥手,示意手下去取银票,活像在割他自己的肉。
花满楼却转向红绡,鼻尖微动,嗅到她身上混杂的铁锈、脂粉与血腥气,温声试探:
“敢问姑娘,可是当年名震关内的……红九娘子?”
红绡——红九娘子借着烛火,终于看清花满楼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哟!好俊的公子哥。当年有‘赛潘安’美名的玉湖公子,怕也比不得你。”
她语气一转,带着讥诮:
“但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江湖上还有人认得本姑娘。”
花满楼道:“阁下这些年虽不在江湖,但八合分筋错骨爪威力不减当年,好身手。”他又道,“阁下当年在中原行事虽然偏激,但确实解救了不少被骗入迷途的姑娘——”
比如青山帮的千金,与情郎私奔,半途遭了劫匪,那情郎丢下她跑了,还是红娘子出手救了这千金。当然,事后,那情郎也一并被杀了就是了。
红娘子当即打断他道:“——我没听错吧,你是个男人,却觉得我做得对,难道你不该站在男人那边,觉得男人有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吗?”
花满楼摇头,依旧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定:“在下从不以男女论对错,只以人心分是非。负心薄幸,背信弃义,无论男女,皆非人之所为,非公理所容。这与是男是女,并无关系。”
红九娘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好一句公理,这话从你们男人嘴里说真不容易。”
她话锋一转:“你今日特意点破我身份,总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几句功夫,再论几句道理吧?”
“在下确有一事相求,或许,可算作一个不情之请。”花满楼虽说着“请”,态度却不卑不亢,“今日冒昧来到姑娘面前来,在下想问姑娘一句话。”
“哦?说来听听。莫非本姑娘当年杀的哪个人,是你的亲朋故旧?”
“没有亲朋,也没有故交。花某只想问姑娘,当年所说的‘凡负心汉在你面前,必尽数杀之’,这话还算数吗?”
红娘子笑了一声,看向花满楼的眼神可有意思了:“算数,只要我活着都算数,你是要请我杀哪个负心汉?以前只有姑娘请命请到我面前的份,没想到……今天也有男的请命请到我面前来,但你要是被女人负心,这我可怎么管呢……”
“那负心汉不是女人,正是男人。”
红娘子打量了他一下,笑了声:“你被男的负了心?”
“他不是被男人负心,而是想替一个女人讨回公道。”谢今朝知道花满楼想做什么,从他知道刀脸庄家叫重青开始,他就知道花满楼会有所动作。
那叫凤娘的琴娘,即使身处危境,依旧肯为陆小凤送信,花满楼就欠她一份引线之情。那晚,听香楼内,那琴娘能舍他逃命,却仍旧扶他进屋躲藏,花满楼再欠她一份救命之恩。
所以,花满楼在临死之前,送了她一份承诺。
那份承诺,原本是不确定的。
现在,终于确定了,他要让它落地生根了。
红娘子抱着手臂,斜倚在冰冷的铁笼上:“那公子这公道,想向谁讨?莫非这人在我这里?”
“二位爷,金票在此……”重青恰好此时捧着一个托盘过来,硬着头皮打断,声音发紧,“三楼拍卖场即将开场,再耽搁怕是……”
“阁下不用着急。”花满楼终于道,“反正你带我们去的地方,绝不是什么拍卖场,而是断头台,晚点去也无妨。”
刀脸庄家脸一白:“你!!”
红娘子脸上却没有被戳破真相的尴尬。
谢今朝的目光,已冷冷落在重青脸上:“你说,你叫重青?”
重青强作镇定,挺了挺胸膛:“大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重青,又如何?”
谢今朝又问,声音更冷:“在赌场,你说你娘子,是听香楼的凤娘?”
重青迟疑了,没有回答。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谢今朝凝着眉,问,“难不成你的枕边人,会比你的名字更难确定吗?”
“是又如何?”重青梗着脖子。
听香楼?那里可是青楼。红娘子望向花满楼,眸底微眯,“你还没告诉我,你要我杀哪个负心汉?”
花满楼‘望’向刀疤庄家,叹道:“他将一位姑娘哄骗离家,又转手卖入青楼,任人践踏。方才,更将她当作赌注,押上这赌桌。敢问红姑娘,此人,可算得上你口中那‘该杀’的负心汉?”
红娘子是守活人擂场的,按道理说赌场的事情不归她管,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比如现在,她声音里的甜腻媚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他说的都是真的?”
重青脸色一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我,您别听他胡说,那女人她自愿——”
红娘子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世间痴愚女子的嘲弄,更多是对卑劣男人的极致轻蔑,“她真是蠢得可怜,偏偏撞上你这样烂的货色。”她不再看那滩烂泥,转而望向花满楼,“你想让我替你杀了他?”
花满楼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答应过那位姑娘,若他日有幸再见她的‘情郎’,定会亲手带他去她面前。”
红娘子讽笑道:“好一个万死不辞的痴情种,那那位姑娘人呢?”
“她死了。”
三个字,却让台上瞬间陷入死寂。
红娘子的笑容僵住了。
重青的惶恐也僵住了!
花满楼没有理会沉默的红娘子,也没有理会那重青,他只是坚定不移地顺着那“承诺”,“望”向高台的方向:
“所以,今日这擂台,我也上。”
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与他,台上定生死。不知活人楼,准,还是不准?”
红娘子目光倏地钉在花满楼脸上,不知琢磨什么。她就那么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重青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她才有了反应,她笑了:“有意思。”
继而慢声道,“你替一个已死的蠢女人挑战她的负心汉?你是她什么人?兄弟?恩客?还是自作多情、上赶着替死人出头的多情种?””
花满楼语气平淡,却单刀直入:“阁下当年替那些姑娘手刃负心汉之时,可曾是那些姑娘的什么人?”
红娘子微微一怔。
她当初杀人,无疑是恨意的驱使,是她对这个不公世界的激烈复仇。
她憎恨那些负心汉,憎恨到对那些有相同处境的痴情女子恨铁不成钢,她将这两份恨杂糅在一起,化成一把插向世间负心人的刀刃。
所以,她杀人无疑是恨的。
可她没有从花满楼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恨。
她微微眯起眼,发现这个人身上只有一种近乎奇异的平静。
他不像在隐忍,反而像怀揣着一种更广博,更深邃的东西,如一泓深潭,能清晰地映出他人的不幸,并因此生出真切、纯粹的悲悯。他不恨重青,只是不愿看到“负心”这件事本身对人心的辜负与伤害。他上擂台,更像是在履行一个对逝者的承诺,了结一段因果,而非寻求报复的快意。
红娘子从这份平静中悟到了一份怜其不幸的用心,与一定要履行承诺的平静决心。
她忽然叹世界竟然还有像他这么纯粹的男子:“——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说的很有道理,活人楼准不准我不知道,但在我这里——我准了!”
她扭头,看向面如死灰的重青,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擂台主宰的威严,“至于你——你敢不敢接?”
刀疤庄家的脸已经白了:“这不符这里的规矩,我又不用上擂台,我——”
红娘子冷哼了一声:“丢人现眼的废物。”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但你要和我说规矩,他现在是活人楼的客人,客人在这里是最大的,眼下他徒手打死你都符合规矩,你有什么理由敢拒绝!”
楼上的任爷想上前一步,却被身上的不醉老人拦住:“她说的没错,活人楼最尊贵的,就是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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