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大橘子橙橘子亮橘子好橘子!青衣接好喽!”
燕衣戏楼的翟掌柜最后一个接过众人接力递来的橘子,放到红装翠凤冠的燕青衣手中,祝福道:“圆滚橘子颠一颠,晦气丧气都走开!祝愿青衣登台顺顺利利,一戏惊四座!”
燕青衣活泼蹦跳一下,屈膝向众人回了个礼,以戏腔俏皮回道:“谢翟掌柜~谢大家连日来同我练戏~~愿众位今日登台顺顺利利,一戏惊四座!高力士、裴力士,众位乐手,我们上台儿去~~!
众人笑着齐应:“来了,贵妃~!”
翟掌柜在众人身后,望着他们的背影,戳了戳身侧的大魏班主,道:“眉目张扬,顾盼生姿,青衣唱戏时,眼里真的有光哪!”
大魏班主驼着背,背负着双手,得意道:“那可不?十多年前,我爹老魏在的时候,火眼金睛,一眼把青衣这小孩儿,从那乞丐堆里揪出来的!洗干净了,水灵灵的一个娃儿,雌雄莫辨的!
“一口气的功底吊上来,能唱花旦能唱小生,翟掌柜,您瞧着吧,青衣今天的一场《贵妃醉酒》,在青衣那里也就那样。”
翟掌柜惊了:“也就那样?连《贵妃醉酒》都只能算‘也就那样’,难不成……青衣其他的更厉害、更拿手?”
大魏班主“嘿嘿”笑道:“您说呢?要不当年,我爹老魏怎么没给她取名儿叫‘燕花旦’,而是取名儿叫‘燕青衣’?”
翟掌柜低下头来,悄摸捅了捅大魏班主,做贼似的竖了个大拇指,道:“你跟我说真的?青衣今天的一场《贵妃醉酒》,扮个花旦,就已经是‘这个’了;青衣扮起青衣来,还要更加‘这个’?”
大魏班主矜持“嗯”道:“真金不怕火炼!”
翟掌柜“哼哧哼哧”大乐,自顾自小声嘀咕道:“爆了、要爆了啊!咱燕衣戏楼,这是要载入戏史啊!谢谢衣公子大老板,谢谢青衣小姑娘,谢谢,谢谢大家!”
戏楼上边在那唱戏,一翟一魏在这僻静角落,边看戏,边你来我往地嘀咕。
大魏班主感叹道:“青衣是个好姑娘啊,十二三年前还是个小家伙时,脾气怪怪的,跟谁都不亲近。若非我爹老魏把她从乞丐堆里刨出来,给她一口饭吃,她怕是连我爹的话都不听!
“后来过了一年多,发了洪水,把戏班吹散了一大半,青衣丢了,老魏也得了疫病,没挨过半个月就死了。
“这年头,战乱个不休,戏班子不景气啊!
“直到两三年前,衣公子派的人找到了魏家戏班。我们才知道,当年的小姑娘出落成大姑娘了,找到了能依靠的良人,还念旧、记恩,回来找我们,找当年把自己的馒头匀半个给她的老魏啦……”
翟掌柜听着,一个劲地应。
说到这里,大魏班主看着五楼戏台上的杨贵妃,渐渐泪眼模糊:“老魏临死前,就记着要看青衣登台唱戏,要我们找到她,说她能生能旦能青衣,有那一股子感情在里头,说‘青衣将来就是我们魏家戏班的台柱子!’
“……老魏啊,爹!你看见了吗?青衣自己找回来啦!魏家戏班,活啦!”
翟掌柜一把抱住了大魏班主,沁泪叹道:“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哪……”
这样的故事,翟掌柜在飞衣商行随队跑商的时候,走南闯北的听多了。天下人的喜事痛事,千篇一律,不尽相同。可翟掌柜还是每听一次,就哭一回。
商行的其他人都道他姓翟的太婆妈,难成大器,可谁能想到,衣公子这一回,就是挑中了他,做燕衣戏楼的掌柜的?
翟掌柜心想,或许衣公子看中的,就是他姓翟的这副婆妈的、还不肯麻木下来的心肠。衣公子给燕衣戏楼、给这个心上人燕青衣和魏家戏班的新家,挑的不是一个能为他赚多少钱的强硬掌柜,而是能让燕衣戏楼过得有人情味儿的掌柜!
翟掌柜这般在心里想通了,心里喜滋滋的,便听身边的大魏惊道:“青衣这动作,这是怎么了?不小心闪到腰了?”
翟掌柜看去,便见燕青衣扮演的杨贵妃,正好结束第三次下腰饮酒的动作。但杨贵妃起身甩袖时,却明显比先前排戏时,要慢上两拍。
燕青衣遮掩得实在太好。若非他们这些先前看过数十遍练戏的,不仅看不出燕青衣受了伤,还要赞杨贵妃这甩袖的慢,慢出了更深的韵味、更多的风情!
翟掌柜忧道:“这伤,大魏班主,你看得出来,青衣这伤重吗?不行,我得去……”
“别去。”大魏班主一把拉住了要去叫停的翟掌柜,道:“青衣自己没叫停,便是她决心演完这场戏。”
燕青衣果然一如无事,演完了这场戏。
只有坐在梳妆台前缓慢卸妆的盛年自己知道,若非他在剧痛突然袭来的关头,瞬息运功,用御气诀往那复发的旧伤灌注了庞大内力,强撑不倒,他此时……已经断成两节,死在了戏台上!
‘死里逃生。’
‘离七月十五的二十生辰还有两个多月,这伤怎么会提前复发?’
‘还有……为什么……偏偏是这处伤,头一个复发?!’
——‘越归翼,有本事你就什么都不要恨。’
——‘否则,你记得越深、恨得越深的伤,就越早找上你!’
盛年面无表情地对镜擦拭,拭去脸上油彩,额头的冷汗,露出下面的皮肤。
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以及,苍白毫无血色的唇。
‘……痛。’
盛年又将胭脂,补回唇上。
伸手,一把扼住了身后,白愁飞的下颚。
他深沉地,目光在白愁飞的脖子上流连,努力遏制掐住他脖子的冲动,缓缓道:“白愁飞,你再说一遍?”
屈辱的、故作坚强的白愁飞。
这副好像我对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的表情。
真可爱啊,白愁飞。
真有活力啊,白愁飞。
你知不知道,你越屈辱、越故作坚强,别人就越想欺负你?
想看你露出耻辱的神色。
想看你痛得哭叫。
想看你永恒地竭尽全力地飞,却永恒地被人碾住翅膀!
盛年指尖勾动,庞大的内息在屋内汇聚,尽数涌入白愁飞的身躯!
痛楚的、小猫叫的白愁飞,软软地挂在了盛年的虎口上。
封住人内息的办法有很多种。
但盛年偏偏选择了,这最痛楚、最叫人尊严尽失的一种。
盛年静静地观赏这一幕,胸中的暴虐和嫉妒,终于些微平息。
‘感谢我吧。
‘这不是折磨,这是在救你,白愁飞。
‘救你从我手底下逃生。’
白愁飞。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的白愁飞。
白愁飞。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嫉妒你——’
嫉妒你那炫目的、撕扯一切的生机。
嫉妒你不息的灿烂的生命!
白愁飞。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就有多喜爱你——’
喜爱到,甚至尽力克制自己。
盛年落下马车的车帘,目送换完裙装的白愁飞压抑着怒气,从衣府的后门离开。
克制自己,不让你真正——
绝望、破碎。
“咳。”一声轻咳,仿佛空气都随之痛楚地震动!
衣公子陡然抓住马车的车帘,整个人陷入白熊皮铺就的轮椅中,胸前深蓝色的衣襟上渗出细小血色,脸色比身下的白熊皮毛更加惨白。
他侧首,冷汗簌簌而落,隐忍着,哑声道:“……阿康,去请树大夫。”
【作者有话说】
本章2合1,1w5营养液加更。
【加更进度】(5/12)
第69章 衣公子的利益观
树大夫到衣府的时候,衣公子陷在红漆马车上的轮椅内,双目紧闭,涂了胭脂的双唇蠕动,口中低声喃喃。
树大夫走近了,放下医箱,便听清了衣公子低述的内容。
衣公子忍着痛,脸色惨白,低诵:“……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孙子兵法》。’树大夫暗道。
又诵:“……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南华经》。’
再诵:“……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金刚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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