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却笑道:“西门,你怎么还没回万梅山庄?这可和你平时的习惯不一样。”朋友就是这样,越是关心,陆小凤就越不敢问西门的剑。
西门吹雪却顺着陆小凤的目光,知道了他想问什么。
于是他答:“我的剑断了。”
平淡无波,一如往常,仿佛他的剑被人折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继而又说:“我请无情雪骨去万梅山庄做客。无情雪骨同意了,要我等他几天。”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在合芳斋等?”
西门吹雪道:“所以我就在合芳斋等。”
陆小凤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请无情雪骨去万梅山庄做客?”
西门吹雪双目燃起迷醉的星光,脸上出现回忆的神色:“因为他懂剑!”
“无情雪骨是位顶尖刀客,但是他懂剑?”
西门吹雪肯定道:“没错。我还没见他用过刀,但我已知道他懂剑!”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他换了个问题:“为什么要请一位你曾经要追杀的人,去万梅山庄做客?——就算他懂剑!”
西门吹雪神色顿时冷了下来:“这件事,我会查。”
陆小凤顿时笑了:“好。”他问西门这个问题,正是为了提醒他无情雪骨或许清白,既然西门已经有数,他也不需再问。他相信西门吹雪自己能处理好。
到此为止,陆小凤终于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或许他来此,本就只想问这个问题:“西门,你的剑什么时候能修好?”
“在它该修好的时候。”
陆小凤又一次笑了:“看来它虽然折断,对你来说或许还是件好事了。”
“无情雪骨,你不能总盯着我一个抢劫……”悦来客栈三楼,传来白玉京的声音,“你不是新认识了陆小凤吗?你不试着去抢抢他,怎么会知道有没有惊喜?”
还不等陆小凤跳起来反驳,又听到:“冰糖葫芦?给我?紫霞也有份?”
“白玉京,就当你用新热乎的全部家财买了这两根冰糖葫芦。快对无情雪骨大侠说谢谢!”
白玉京笑得好苦涩好苦涩,嗓音中满溢苦意:“无情雪骨……多谢。”
陆小凤听动静,像是无情雪骨敲响另一人的房间,也给了对方一根冰糖葫芦。是个清丽动人的女声:“啊,无情雪骨,多谢!”
最后,无情雪骨出现在一楼,朝他和西门吹雪走过来。巧的是,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芦还剩两根。
面对无情雪骨递来的冰糖葫芦,西门吹雪默默注视两息,接过了。
不仅接,还当场咬了一口。
然后被酸得眼皮直跳。
陆小凤:“噗。”
无情雪骨看了,放到嘴边的冰糖葫芦顿时停了下来。
西门吹雪看着他道:“你不吃吗?”
无情雪骨:“……”
无情雪骨:“…………”
西门吹雪面上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笑意。
盛年咬下一口。
酸甜沙沙的滋味满溢舌尖。
他一吃就皱眉。
山楂挑得甜度不够,水分不足,皮厚。冰糖飞得不够均匀,糖也不够鲜不够亮,一咬就碎,太脆。和房老太的手艺比起来,差得太远。
更何况……被牙齿碾碎的山楂混着碎冰糖咽下,刮擦过喉咙,留下烙铁酷刑般的痛意。
盛年叹息。
多年后再吃冰糖葫芦,已经找不回从前的美味。
就如现今的盛年,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再没有机会长大的越归翼。
陆小凤一把拿走无情雪骨手中剩下的冰糖葫芦,不介意地咬了一口:“真的有那么难吃?”干脆把西门吹雪手中的也拿过来,咬了一口又一口。
无情雪骨无声地笑了。
“天啊!无情雪骨!你这是笑了?”陆小凤大惊小怪地叫道,“我都能让你笑了,那我们一定算是朋友了吧?哎,无情雪骨,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无情雪骨。朋友之间总该叫名字,不然,跟别人不叫我陆小凤一直叫我四条眉毛有什么区别?无情雪骨,敢问你的名字?”
袁紫霞曾向无情雪骨讨过他的名字。
无情雪骨没答。因为盛年根本没替这个身份取什么名字。
奈何陆小凤实在执着,无情雪骨叩响刀鞘,刀气交织,在地面上斩出三个张狂的字——刀泓一。
期待的陆小凤愣了一瞬:“刀泓一?”这不就是那个西夏公主给取的外号“无情雪骨一泓刀”,把后三个字反了一反吗?这天下还有比这更明目张胆的假名吗?
陆小凤没说别的,他笑道:“好罢,无情雪骨。既然你决心以后用这个名字,刀泓一刀公子——别说,这名字和你还挺相配。”
悦来客栈三楼客房里,见无情雪骨给出了名字,袁紫霞又醋又佩服,低声对白玉京道:“看来你对陆小凤这个新朋友的信心,还真灵验。”
第9章 刀泓一的苦恋
秋雨绵绵地从汴梁起飞,一路跨过江南。
南宋京都临安城,西湖之畔。
花香满楼。
花满楼倚在窗边,指尖抚摸花瓣,温柔如抚摸情人的皮肤。
花满楼的脸上是欣悦安宁的笑意。
花家七公子是个瞎子,命运夺去他的眼睛,剥夺他一生的色彩,花满楼却用自己敏锐的心,从这天地中开辟出新一个斑斓纷繁的世界。
身后,陆小凤咽下最后一口腊肉,打个饱嗝,舒服地长叹一口气,为花满楼从汴梁带来的故事也正好讲到了尾巴。
陆小凤道对花满楼道:“你看,无情雪骨这个人,像不像三个西门吹雪再加上半个你?”
花满楼道:“怎么说?”
陆小凤笑道:“三个西门吹雪的冷,再加上半个花满楼的温情。”
花满楼道:“像,很像。但是不好。”
陆小凤道:“哪里不好?”
花满楼道:“无情雪骨这个称号不好。‘无情’太冷太寒,‘雪骨’杀气诡气太重。四个字合在一起,念起来就叫人齿间生冷,不好。”
陆小凤被点醒,顿时笑了起来:“是刀泓一。好罢,是我忘了改口,我已经是他的朋友,当然该叫他的名字!”
只有花满楼。
也只有花满楼,能点明这般叫人心隙生暖的细节。
花满楼道:“但不论他的冷,还是他的温情,都只是刀泓一的一小部分。陆小凤,听了你的讲述,我发现你还有最大的一样没说。”
陆小凤道:“哪一样?”
花满楼道:“刀泓一的神秘和沧桑。”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刀泓一是不是很神秘?”
陆小凤道:“武功神秘,刀法神秘,来历神秘,面容也同样神秘。”
花满楼道:“无情雪骨是不是已经杀了很多人?”
陆小凤道:“只半个月,手下人命已经上千。”
花满楼叹息。
像他这样热爱生命的人,无法不为那些在无情雪骨刀下逝去的生命叹惋。
不论他们是善是恶。
花满楼道:“这就是刀泓一最神秘的地方。一个温情可爱的男人,却同时也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刀魔。刀泓一手下的人命实在多得叫我心惊,到底要多重大的理由,才能叫他屠杀一样掠去上千条人命?”
陆小凤道:“白玉京告诉我:‘无情雪骨杀死的人,没有一个无辜。’白玉京的话很可靠,亲眼见了刀泓一本人后,我更无法不相信他没有苦衷!”
花满楼叹息道:“所以刀泓一必有一段神秘的往事。一个一旦讲出来,就会震动江湖的大故事!”
花满楼虽然还没有与刀泓一见面,但已开始为他那尚未揭露的故事难过:“而一个人有着这样神秘的故事,他又怎能不沧桑?!”
陆小凤道:“花满楼,看来你已对刀泓一有了好感。”
花满楼道:“刀魔无情雪骨的声名由他刀下的一具具白骨垒就。陆小凤,如果不是你带来的故事,在今天以前,我只会对刀泓一敬而远之。”
陆小凤道:“那今天以后?”
花满楼复杂地微笑。
只看这个笑,就已不必再说。
陆小凤道:“刀泓一应西门的邀请,去万梅山庄住了三天。”
花满楼道:“只住三天?”
陆小凤道:“因为万梅山庄在西夏境内,刀泓一被西夏追杀出境又堂然折返,他在万梅山庄住了三天,西夏的高手和精兵就在万梅山庄外陈兵列队,围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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