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仅仅是因为谈史，才情绪不自控？’
玉摄提问道：“当年史料付诸一炬，归一先生所知甚深，可知道这武林皇帝姓甚名谁？”
归一道：“这我也不知道，大概姓‘白’罢。”
玉摄提意味深长地应道：“原来姓‘白’。”
归一回以一笑。
姓白的当然不是长生道主。
姓白的是武林皇帝。
再确切些，姓白的人，是被武林皇帝“夺舍”之人的姓。
临行前，盛年试探白玉京的那一句，得到这一条情报。
白玉京可怜那连个名字都留不下的献舍之人，才姓了白，由此与生身之母长生道主决裂；还是白玉京看不惯长生道主的作恶，决裂后方改姓以明志，盛年就不知道了。
楚留香道：“武林皇帝曾持有圆月弯刀，入魔后杀人无算，手下亡魂万千，引得当时的相关记载封锁一空。这样一把引人嗜杀、销毁理智的魔刀，若真是成为刀魔无情雪骨的手中之刃，在百多年后再现人间……那可真是要命了。”
楚留香叹气道：“诸位可有别的情报，可以确定圆月弯刀就在无情雪骨手中？”
归一道：“摄提定有话说。”
“前辈真会使唤人，”玉摄提道，“我看书较多，涉猎甚广，故而能说上一二。”
他这话说来，在场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心知肚明，没一个真信的。
一个商户家的私生子少爷，能接触到这等残故钩沉？
但几人之间，人人都有秘密，何必深究。
玉摄提道：“使用圆月弯刀，需要修炼一门名为‘神刀斩’的魔门至高武学，才能在初期驾驭圆月弯刀的魔性。
“‘神刀斩’精妙无端、威力无穷，一刀挥出，看似毫无变化，实则蕴含了刀道所有变化的精粹，正是武林皇帝当年横行天下的资本。
“据传闻，以圆月弯刀施展的‘神刀斩’，每一刀都至美至凶，远超凡人所能想象的极限，刀锋所掠过之处——”
东方不败接道：“白骨婀娜，宛若生前舞！”
“‘白骨婀娜，宛若生前舞’……”楚留香转脸，望向左侧的墙壁，仿佛看见了摆在隔壁的七十二具维持着生前姿态的白骨遗骸，“看来，圆月弯刀就在无情雪骨手中，毋庸置疑了。”
又蹙眉道：“我曾听陆小凤说起过，若说无情雪骨刚于江湖显名时，乃是身负无名血仇，照着他的名单有目的地杀人；可到了这两日，这蝠牲宫中人人都掩藏在面具之下，无情雪骨潜伏于暗处，不分名姓地滥杀了恁多的人，怕正是无情雪骨被圆月弯刀初步侵蚀魔化、沉醉于杀人快意的表现！
“若再放任无情雪骨这样下去，等他被圆月弯刀魔化得越来越深，届时，蝠牲宫中还有谁能抵挡他？”
玉摄提道：“前辈以为呢？无情雪骨此等被魔刀掌控的凶残之辈，谁能抵挡他？可否请前辈算一算？”
归一双手拢在袖中，也不装模作样伸手摸他的烟斗“占算”一番，岿然不动窝在椅子里，诚实地说出这玩笑：“我以为什么圆月弯刀也未必。说不准人无情雪骨就是爱杀人了点，就是家财万贯坐拥好刀无数，就是挥一次刀、用废一把刀、换一把刀！”
实话。
大实话。
盛年多么少见多么慷慨地说了句大实话！
无情雪骨孑孓一身，哪来的圆月弯刀耍？
当然只有用一把废一把。
至于所谓的“神刀斩”。
这世上的武功，无论是直指破碎虚空的绝顶神功，还是街头一文三本半真半编的烂尾功法，但凡存在了、出现了，就该接受它们被破解的宿命！
那些人当然不是无情雪骨所杀。
都说无情雪骨人去了北边，在这里的是不杀生不食荤的佛门俗家弟子归一。
远在万里之外的无情雪骨，要怎么在这蝠牲宫里杀人？
这蝠牲宫中，不论是意在激怒越归翼的剖心案，还是疑似刀魔无情雪骨做下的七十二条人命，都是为将销声匿迹十年的越归翼引出来。
只是。
长生道主啊长生道主。
等到那一日，你使尽手段，真实面目尽数暴露，“吞干净了武林皇帝意识”的越归翼终于如你所愿，被你逼到绝境，与你面对面。
然而，种种蛛丝马迹却叫你发现，越归翼的躯壳内，是早已再生的、看尽你千般丑恶的武林皇帝！
届时，你该怎么办呢？
蒙眼的瞎子无声地，将要勾起一个微妙的笑意。
又曼曼低首，如明刀藏刃般，咽下舌尖锐利的、冰寒的微笑。
杀人不诛心，何以谓之复仇？
将他推至山巅，教他以为尽在掌握。
教他失而复得，欣喜若狂。
与此同时，也教他无地掩藏，心肝俱碎。
必要教他残生徘徊于极喜与极悲之间，永不成寐。
求而不得，爱而不能。
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归一软绵绵地躺回椅中，咬住玉摄提递来的橘子瓣。
清新的橘子甜味在唇舌间绽开。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盛年眼前一片虚无的缭乱，却已看到可以预见的未来。
‘长生道主。’
‘你以为这一场戏在这蝠牲宫中开场。’
‘可惜啊。’
‘——这一场戏，从无情雪骨现身江湖的那一日，就已开幕！’
“嗒。”
几人对话之间，掺进一道比酒液滴落更低的声音。
听得归一关于无情雪骨的“实话”，白瓷红唇面具的东方不败率先轻哼一声，笑了出来。
楚留香率面孔上沉闷的气息一泄而空，也跟着玩笑道：“也是也是，眼见为实！
“万一圆月弯刀真不在无情雪骨手中、万一无情雪骨真的是自创的刀法恰好和‘神刀斩’类似、万一蝠牲宫中的这些骷髅真是外人拿着真正的圆月弯刀嫁祸于他——”
楚留香止住，也笑了出来。
归一笑着附和道：“是是是，万一是真的呢？”
‘一刀飞尽彼岸雨，雪色玉骨映夜天。’
就像没人能想到，真有人能把一种近乎失传的绝世刀法破解，并注入自己的刀意，以截然不同刀法将它重现。
又有谁能想得到，无情雪骨故意选择了这样一种刀法，就是为了让藏有圆月弯刀的某位长生道主，怀疑他、并方便嫁祸他？
“嗒。”又一道极易被忽略的，比酒液滴落更低的声音。
楚留香告辞道：“两位，我们二人先去隔壁看看。”
接着脚步声响起，两人先后往外走去。
去那摆了七十二具白骨的隔壁。
脚步声渐远。
玉摄提垂眼，目光落在那归一已将双手藏了近十八个时辰的天青色袖子上，眸中探究隐晦明灭。
‘归一的手……藏得太久了。’
他谨慎地、一语双关地试探道：“前辈神算绝妙，无情雪骨这小角色，还不值得前辈动用烟斗算卦。”
——你不伸手拿烟斗，是不是你的手出了问题？
——你不卜算反而随口敷衍，是不是代表，你知道无情雪骨是谁？
——持有圆月弯刀、在蝠牲宫中杀人七十二的无情雪骨……是不是你口中已死百多年的、前来清理门户的武林皇帝？
——你是不是……！
不料下一瞬，归一便将手从袖中抽出，抚上玉摄提的袖口，击碎了玉摄提对归一双手的揣测：“无情雪骨不值得，你却是值得的。只要摄提你——”
玉摄提眸光如刀，几乎要一寸寸，将归一那只灵活如常的手剖开。
这宽大的、完好的、优美生茧的手。
仿佛这近十八个时辰以来，他以尺寸不离的审视从归一身上捕捉到的那些隐秘的、稍纵即逝的隐忍，都是他的臆想。
玉摄提道：“只要我如何？”
归一道：“只要你付出小小的一万金。”
玉摄提道：“前辈好生无情，真的不能打个折？”
归一正色道：“我为人向来铁面无私，金子面前客人平等。你既然叫我一声‘前辈’，我自然要为你做好榜样，不能当着你的面做出开后门这种道德败坏的事！”
玉摄提：“…………”
玉罗刹感觉自己的谨慎都喂了狗。
曾号令群雄、差一点中原称帝的武林皇帝，会是这种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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