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于武功高强的人而言,要压制它的部分药性并非难事。
此事玉罗刹知道,玉罗刹知道归一也知道。
‘别人是借酒吐真言,我倒成了借毒……纵情?’
此时终于将浑身毒性全数逼出,玉罗刹之梳理先前归一反应之余,也自我反省出些微的懊恼。
‘但愿归一别太把我那些行径放心上。’
‘不、归一怎么好不放心上?!’
又对方才的懊恼生出懊恼。
黑的赤的“衣”,在玉罗刹身周随心情鼓动席卷。
凌乱如麻。
翻开书册,想到那谍子方才的问题。
‘道魔同修?呵,用这四个字来概括本座的武道,实在浅薄已极。’
此时独处,玉罗刹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桎梏他十年来武功境界不得寸进的瓶颈。
“至于上策嘛,”小孩托住胖胖下巴,故作高深地单眨右眼道,“道魔一体,人神两面。就如罗刹传说中,有吃人恶鬼,也有守护神王!”
当年的小小孩童,如果还活着……如果看到他赠给自己的八个字,如今被自己演化到这个地步,会说些什么?
“吾道何孤……”
玉罗刹兀自叹了句,却一个僵滞,看向手中那书册,面具下的脸色骤冷还冰。
他早该想到。
能出现在这么个牌匾名作“训诂风月”的房间,书册封面越高雅、行文用字越文雅、配的图越少,就越预示其内容有多淫靡不可示人!
这淫.秽书册,光是想想:双目皆盲的归一毫无所觉地伸手,用他舞出绝世剑法的指尖触摸其上污言秽语……
玉罗刹双目晦暗升腾,面具之下眉目骤焚,弥漫被触犯的恶怒。卷紧掌中书册,就要趁归一回来前,将它捏作齑粉!
这下作的蝠牲宫,怎配用这风月之物来玷污前辈的眼睛——
玉罗刹忽然停下了毁书的动作。
玉罗刹改了主意。
满桌满墙满柜的书册,全毁干净了,才真叫他可爱又聪敏的归一前辈生疑嘞。
玉罗刹将书册放归原处。
慵懒闭目,指尖散漫弹点纹理粗糙的书脊,周身气息隐退降匿,又变回那个初入江湖的矜慢的玉家公子:‘不知……待双目皆盲的神算前辈回来,不慎摸到这满屋书册,会生何反应?’
“唉,真令晚辈心忧哇。”
玉公子掩住饕餮纹面具的嘴角,忧郁地一叹。
第124章 归一的“暗恋”(4合1)
蝠牲宫廊道空旷,寥寥面具宾客零落交错。
行走其间,呼吸微潮,耳边有低喑深沉的海水之声隐现。
楚留香在前头带路,走着走着慢下来,和归一并肩。
归一道:“香帅这是有话要单独同我讲。”
楚留香道:“我怕不单独与归一先生讲,显不出我的郑重。一棍子可不好打死两个人,归一先生,你嫌弃玉公子那是玉公子的事,我却还不想教先生也这样断定:我之所以能让你对我坦言一二,乃是我在你这里,是对牛弹琴的第二头牛!”
啧啧。
若此时胡铁花在此,定要第二次大呼小叫:好一个翩翩君子楚留香!竟趁着人玉公子不在,暗戳戳踩人捧己!
归一却早已懊悔先前说得太多,不欲再提。
装听不懂道:“是吗,楚留香?你说得好绕。”
楚留香一心拿到归一的“朋友卦”,装听不懂归一的装听不懂,坚持道:“管它绕不绕的。先生总要先听过我的‘绕’,才好讲这到底是你听不懂的‘绕’,还是你不想听的‘绕’!”
“……既然你这般坚持,”归一道,“那我便听听你的‘绕’罢。”
楚留香缓步带路道:“一如先生先前所言,世间真正有选择可做的人确实寥寥无几,钱财、权力、身份、责任、家人亲眷……小到儿女情长一文铜钱,大至家国大义十万性命,几乎把每个人都困囿于一匣笼槛。归一先生,你先前所说不错……”
说到这里,楚留香怅然一笑:“倒是我‘何不食肉糜’了!”
归一并不吭声。
楚留香忽而想到:“要论最能佐证归一先生所言,莫过于十年之前的那个中元节,待归城城下——金兵据城,金兀术挟持靖北王之子与全城平民百姓,要挟靖北王退兵之旧事!
“其时其境,全城百姓若待宰羔羊,除却将求生希望寄托于靖北王之身、便无路可选;
“其时其情,靖北王领兵数万兵临城下,其人乃皇族贵胄,兵权在握、声望正隆,身负高强武功、无双箭术,偏偏进兵退兵与否,以靖北王之为人秉性、肩上责任,唯有一个选择可做——”
静默。
楚留香长长长长地一顿:“那个已铸成事实十年之久的选择!”
归一默不作声,被绸布遮住眼睛的脸庞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他似乎在听,似乎正顺着楚留香的话语思索,又似乎神游天外。
“然则最无辜、最可悲的,”“楚留香道,“莫过于尚在稚龄,就被亲父亲手射穿心脏、钉死城头的靖北王世子!”
归一骤然停步。
楚留香仍在继续:“想当年,靖北王世子尚在十岁稚龄,还没见识过多少人世繁华,也没享过几年世子身份之殊遇。一个孩子,还未成长到理应承担其世子身份为他带来的责任的年纪,便遭了妄难,只能如砧上鱼肉,等靖北王或金兀术做决定,然后接受——从始至终无从选择、亦无从逃离地接受!这样的命运……”
楚留香竟被自己说得悚然起来:“靖北王世子怕是死,也死得满怀绝望!”
“绝望?他有什么好绝望的?”归一反道,“待归城每年端午都不祭屈原改祭靖北王世子,整个待归城的百姓都感谢靖北王世子的大义牺牲,天下人谁不传颂靖北王世子死得悲壮、死得为国为民!靖北王世子死前若想到这一幕,他骄傲还来不及,有什么好绝望的!”
楚留香却道:“天下人都只需要靖北王世子大义牺牲的伟大,无人在乎一个无辜孩童死前的绝望,这不正是最可悲的事么?”
是那个妄死于十岁生辰日的孩子的可悲。
也是为了局势只能放任、乃至暗中主导这一舆论的——身为人父和弑子凶手的靖北王的可悲。
更是不敢正视一柔弱孩童之惨死事实、偏要加以粉饰才敢觑目一二的,这恢恢天下的可悲!
归一无言沉默。
‘前辈似有不愤?’‘敢问前辈何处贫乏、何处无路可退,以致长篇大论,激动至斯?’是玉摄提的咄咄追问。
‘他此番长篇大论,竟失却控制,诉说太多——’是他自己马后炮的懊悔。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愤怒来自此处。
原来。
哈。
原来他的愤怒不是愤怒。
是对楚留香——对这个能坦然地、轻易地讲出“选择做个什么样的人”的楚留香的——嫉妒!
而他看似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
煎熬了十年,藏匿了十年。
不过是为十岁那年,他那可恨的、可笑的、可悲的——无能——狡辩!
楚留香道:“归一先生,不知我这番理解,可还令你满意?”
‘归翼!归翼!’女人清越的笑声由四面八方而来。
越归翼从出生起,便从来无能。
无从选择,唯有接受的一途的无能。
因为无能,他是坐在风雨亭台上,扒着栏杆,看所有人练剑的那个旁观者。
这可笑的愚蠢的无能!十三年前被囚困地宫之时,他望着那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长夜,从相信母妃一定会来救他,到相信父亲一定能找到他;乃至最后,雪地里瞎着眼与虎母对峙时,也一直相信、一直等。
也只有说出去都不堪博人一笑的无能之辈——自以为耗尽了毕生的毅力和耐力花费彻夜之功就能逃得生天,可笑路过之人随意踢来的一脚,就轻易踢断他的生机!
“归一先生?”
‘归翼!归翼!归翼——’
清越的笑音萦绕不绝。
无能呵。
一如越归翼不能选择越归翼如何死,也不能选择越归翼“死”后的身后名。
这无能,竟直到靖北王一箭射上墙头钉穿他的胸膛,他死里求生创出御气诀,这部搬上燕衣戏楼都没人乐意喝彩的小丑戏剧,才终算落幕!
“归一先生?……归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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