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我身无武功,不然也好听上一听,是谁叫东方不败这么上心……’
“东方教主何以无缘无故要见我?楚留香、楚香帅、和我亲若一人的踏月留香盗中元帅——你先前果然背着我,在东方不败面前暗害于我!”
楚留香心头一跳,惊叹对方敏锐善算,压下心虚道:“归一先生,允我击鼓鸣冤!”
“堂下状告何事?”
“归一青天大老爷明鉴!我承认,我确实背着你做了点事,但绝不是暗害你的坏事!”
“当真?”不等楚留香回答,归一便自问自答道,“应当如此。”
归一自语说:“我没有能让你拿来与东方教主做交易的地方。”
“云雨无凭”之内,杨莲亭看到,东方不败无端勾起了嘴角。
归一何以在他的门前,故意将这句话“自语”给他听?
‘欲盖弥彰,故作坦荡。’
东方不败想道,心中却陌生地升起一种不忍。
‘莫非楚留香不是胡诌,他当真对我有些情丝,却囿于莲弟的存在,不敢叫我发现么?’
东方不败拾起桌上的面具,扣回脸旁,扬声道:“归一先生,进来坐罢。”
门扉应声而开。
天青色宽袍大袖的瞎子映入东方不败眼底。
洒然不拘,不蔓不枝,恍若九天仙人谪入凡尘。
东方不败略微晃神:‘这样一位人物,也会如楚留香所言,暗中倾慕……一个男人么?’
那陌生的不忍,又一次挠了挠他的脏腑。
楚留香从门外往里望去,正好瞧见动作慢一拍的杨莲亭戴上面具。
遮去那一脸虬髯后,此人的气质反而傲然独绝,就是站在他们三人之间,也毫不逊色。
楚留香道:“这位便是杨总管罢?先前怎没在一层见过?”
杨莲亭指了指东方不败,闷声道:“楚香帅,且看这是谁?”
楚留香挑眉,望见那红装美人,按捺讶异道:“东方教主?”
“正是!”
杨莲亭操着一把阳刚大汉的嗓音,柔情蜜意、与有荣焉道:“哥哥这样身份的人,别说是想将我直接送入蝠牲宫二层好事先准备了专心服侍他,就是想要这水下的蝠牲宫浮出海面,它区区蝠牲宫,又岂有不从之理?”
事先准备。
服侍。
楚留香眉头一跳,暗恨自己为何懂得这么快!
全赖东方不败祸害的他!
‘演得倒是尽职。’
东方不败却莫名升起几分不悦,见归一神色无甚变化,把这胡口大话的坏种打发了:“你去把棋盘拿来摆上,然后出去吧。”
邀请归一道:“我与先生手谈一局,可好?”
归一徐然进门,在东方不败对面落座:“盛情难却。”
东方不败道:“先生执黑执白?”
归一道:“黑包容万色万物,是生灵安寝皈依之时刻,亦是藏污纳垢之所在;白照耀天地四方……”忽地一顿。
杨莲亭在两人之间摆放棋盘,归一耳朵微动,生起“这心跳我听过”的直觉。
又辨别了下,顿时心下震惊:‘女人?……竟是个女人!东方不败的男宠杨莲亭,是个女扮男装的女人?’
盛年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就说以前送到东方不败跟前的那些各色美男,怎么没一个得手的,根本就是东方不败从来不好蓝颜!……真是好一个东方不败!’
顿时笑容都隐约带了几分低迷:“白照耀四方,善恶苦乐尽皆无所遁形,偏也不容半毫异物之玷污,端的是‘水至清则无鱼’……”
越想越气,越气越郁闷:‘这一年年一批批的,以前派到黑木崖的谍子怎么全是一帮废物?连一个男宠的真正性别都查不出来!’
将归一忽然低郁的神色纳入眼底,东方不败心下疑惑,面上道:“先生双目不能视人,性情张扬肆意,想来早便厌烦了黑,更乐得执白——”
顿了顿:“且本座以为,白也正适合先生。”
归一抚掌失笑道:“哈!教主没瞎过吧?瞎子眼里,混混沌沌,无光无色,有时没人搭理,一刻钟比一昼夜更漫长。勿论黑与白,我自从窥天之机,得了那副怎么也没人肯买的十万金卦象以致反噬双目后,就再也没见过啦!”
东方不败道:“那先生是要执黑?”
“那当然是——”归一双掌相击一下,“执白了。教主以为白适合我,我自然愿成教主美意。反正我这瞎子也看不见,合该要叫能看见的你看得合心意些。”
门口,观望的楚留香几乎掩面。
‘围棋规则乃是黑子先手……这两人,不过一个执黑执白的问题,言语间就往来了多少明里暗里的机锋试探!’
一个东方教主,听了他的谗言,疑心归一先生对他情意暗许而不肯表;一个神算归一,不打算听他的解释,早怀疑他对东方教主进了些关乎他神算归一的谗言却引而不发!
东方不败道:“先生下盲棋,本就是本座占了便宜,理应先生先手。”
“平位三三路,”归一伸手“请”道,“那便劳烦教主替我摆棋了。”
杨莲亭退出,门扉闭合。
他上下扫一眼几乎黏在门上的楚留香:“香帅还不离开吗?”
楚留香:“……”
虽信任归一先生能够应付东方教主的试探,甚至还能反过来试探东方教主与蝠牲宫究竟有无干系,但……嘶。
这两人关起门来说话,便似有一束利剑悬在他楚留香的头顶!
楚留香头顶心隐隐发凉,按下苦笑道:“这便走。”
“是吗,楚留香?”一个幽昧的声音出现在楚留香身后,“我看你不担心前辈的诘问,反倒觉得刺激。”
楚留香顿时汗毛四跳,惊骇回头,便见一袭银白缎袍的于廊道深处荧荧散光:“玉公子!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这人究竟在他身后坠了多久?简直一缕摸不着的鬼魂!
玉摄提不答反问道:“你先前同前辈讲了什么,怎惹怒了他?”
“玉公子跟得还挺久。”楚留香道。
倒也不瞒他,将两人方才的交谈大略讲来,向他请教道:“我与归一先生提起靖北王世子旧事时,我看他虽嘴上反驳,实则想法与我相似,嘲讽多过赞赏。玉公子,你与归一先生更为熟稔,可知我是哪儿犯了他的忌讳?我到时也好补救一二,叫先生别厌烦我……玉公子?玉公子?”
楚留香看着不远处的玉公子,莫名心下一紧,不自觉地、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在长久的、无端窒息的沉默中。
玉公子恍然苏醒,答非所问道:“你错了。不是靖北王杀他,而是他本可以得救。”
楚留香道:“想也是,靖北王当年定然事先营救过世子,可惜营救失败了。”
玉公子却道:“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得救。”
楚留香一愣,惋惜道:“不是靖北王杀世子,是营救的人先杀世子。”
玉公子气势沉沉,喉头泛出一声低哑的讽笑:“是啊,何等无能之辈!”
就在此时!
“铛——!铛——!铛————!”
巨大的撞钟声响彻整座蝠牲宫!
“轰轰轰——”
内侧廊道徐徐下降,露出阔大椭圆的蝠牲宫二层大厅。只听得隆隆之声作响,蝠牲宫二层的地面、三层的天花板,从中心处如纤巧花瓣般均匀地裂开、盛放,一片片向上竖起,向二层的墙壁推来、向楚留香推来。
楚留香眼前一闪,玉公子银白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矗立不动,注视那巨大的“花瓣”徐徐移来,垂下浓浓的庞大阴影,将他整个人从头到尾笼罩。不消多时,冰冷的巨石便近得贴上他的鼻尖,下一步就要将他碾压成肉沫——数丈厚的“花瓣”陡而倾斜出一个角度,轻巧地、优雅地,嵌在了他身后的走廊上、墙壁中。
将每一间牌匾文雅的房间,正好分隔而开。
蝠牲宫的二层与三层,就此打通。
楚留香站在二层毫无防护的走廊边缘,向下望去。
满目漆黑。
风声上下呼啸,衔着海水腥气扑了他满鼻满口。海水不安翻涌,隐隐有巨物在底下深沉游曳。
“蝠牲宫一年一度的拍卖盛会——”
耳熟的优美男声从漆黑的下方扬出,充斥整个空旷的空间。那声音骤然尖利昂扬,溢满狂热煽动之意:“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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