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无花看错了你,楚留香也看错了你,”蝠牲宫之主喟然叹道,“你不至于蠢到信任一个为你‘雪中送炭’的人,也不至于懦弱到连仇人都不敢连根拔起!”
林平之身形摇晃,靠刻骨的痛楚在长生脂的香气中保持清醒,无泪有笑。
是无奈无情的嘲笑:“就算是最蠢的蠢货,都不会信任我这种身负灭门深仇的人。”
“好、很好!”斗篷覆盖之下,蝠牲宫之主杀气迸裂!
以弱博强的复仇之战,一触即发!
海面之上,深空挂月。
巨舰如鳞,旌旗如浪。
为首巨舰的舰首,人影林立。
“太子殿下、王爷,”雨化田指向前方几十丈水下,“根据楚留香送出来的暗信,祸乱民间散播那长生膏的案犯势力蝠牲宫,便暗藏其下。”
赵旉眯眼看向那毫无异状的海面,问道:“尔等确定?一座潜于海水之下、却不会下沉的石宫?”
“回太子殿下,据楚留香暗信所言,确实如此。据先前查探,这石宫浑圆一体、密不透风,必有暗道从福建内陆通往宫内。但属下的建议是,此时宫内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宵小众多,总体实力深浅难测。且据楚留香所言,有一位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应人所邀,从关外回来,此时正作为宾客潜在蝠牲宫中,已答应与他同为内应。属下以为,与其派一支青鸟司小队从暗道潜入自投牢笼,不如……”
赵旉冷声道:“不如直接攻坚,让里边的虫子自己逃出来,我们坐等收网捞鱼便是。既在我南宋的国土地界,断没有在自己家里还畏首畏尾的道理!您以为如何,叔公?”
“叔公”。
闻言,背后的陆小凤脸面古怪,一阵牙酸。
靖北王虽说与赵旉的爷爷小北宋末帝赵佶同辈,岁数却比赵旉的父亲南宋皇帝赵构还小些。更遑论靖北王本为登峰境强者,比常人更不易衰老。忽略这位饱含故事的鬓边霜雪和那一身陆小凤至今不敢直视的渊极气势,从面貌看,靖北王便是一位不到三十的青年人。
还是一位沬玉衔珠、貌胜仙神,唯独让人见之便不自觉敬退三舍的青年人。
这样一位绝代人物,配上“叔公”这样一个听来便让人想到满脸褶子的老爷爷的称呼,便叫陆小凤浑身长了虱子般不适。
陆小凤对身侧之人耳语道:“飞衣商行怎也掺和此事?”
身侧之人苦笑道:“自然是与蝠牲宫有仇。”
“什么仇?”
“掠人之仇!”
“蝠牲宫竟敢掠你飞衣商行的人?”
“是有下贱胚子掠了我飞衣商行的人,转手给蝠牲宫,还大摇大摆将请帖送上门来挑衅!”
“究竟是哪一位出了事,值得叫你飞衣商行的秦掌柜不远千里、撬动人情,亲自出马上这靖北王的船?”
身侧之人转过脸来。
一双狭长狐狸眼,两撇儒雅八字胡,硬挺削薄如白色大理石的面孔,左手虎口紧握,其中的蓝皮薄簿子狠狠卷成一团,一身严肃文士打扮的深蓝衣裳,左耳耳垂处却衔着粒莹白如月的丰硕珍珠。
正是“衣满天下”飞衣商行的第三位人物,叫花老爷都赞不绝口恨不为我所用的秦大掌柜秦叠明!
对着陆小凤的疑问,秦掌柜轻轻地笑了。
狭长的狐狸眼微眯,射出叫陆小凤心头一凉的噬人寒光:“在公子心里,飞衣商行唯有一个人有分量。整个飞衣商行加起来,也抵不过她一个指头。”
陆小凤心中已有了名字。
秦掌柜虎口倒转,卷成棍子的蓝皮薄簿子抵住心口:“她是公子心头的禁脔,也是我飞衣商行千万众心中不可冒犯之地!不将蝠牲宫千刀万剐,难解我飞衣商行心、头、之、恨!”
陆小凤肃然,目光转向船首,那里屹立着南宋身份最尊贵的其中两个人:“自当助您一臂之力。”
海风吹拂中,赵太子并未得到靖北王的回应。
多年来已熟知他这位叔公作风的赵旉,却知他已得了肯定。
他下令道:“雨化田,命一支敢死小队用油纸将船上带来的火药包裹严实,下水去,给本宫把那犯党巢穴给炸了!”
“是,属下领……”
一直凝望着深沉海水的靖北王抬起小臂,打断雨化田。
“叔公?”
靖北王问道:“福威镖局被灭满门,有个年轻人逃了出来?”
雨化田道:“回禀王爷,正是。那年轻人名叫——”
“林平之。”靖北王道。
雨化田下意识惊愕道:“王爷,您怎晓得?”
海风之下,是海水滚涌,是万类竞鸣之声。
靖北王狭长的丹凤眼微眯,耳廓翕动,“视线”穿透深黑的海水,穿透重重游曳鱼群和层层生冷石壁,捕捉到水下石宫中——
林平之腾空跃起,圆月弯刀流转,一刀向蝠牲宫之主博杀而去!
‘好机会。’
身着漆黑绣金王袍的靖北王视线不转,伸手道:“取本王的弓来。”
海面之下。
鲜血滴答。
蝠牲宫之主身上多处白骨出露。
觑着那浑身缠血、奄奄一息的年轻人,他语气中竟生出慈和的怜惜:“可惜,你潜伏至此,终究功亏一篑。”
炙热焚骨的一掌,话落即至!
林平之的身体避也不避。
他充血的双眼,同样丝毫不眨不避。
他甚至五指松开,丢下了手中的圆月弯刀!
但他的敌人,却不喜反惧!
斗篷之下,蝠牲宫之主苍老的眼睛对上林平之那冷漠、冷厉、冷寂的眼睛。
必杀之掌即将印上林平之胸膛之际,他的掌风陡然转向,疾扑地面,宽广的身躯借着反冲之力悍然倒冲!
千钧一发的自救。
然而与此同时——
一支尾羽鲜红尺寸超常的箭矢,携无可匹敌之煌煌威势,凭空出现在蝠牲宫之主的心脏上方!
蝠牲宫之主头颅颓然垂落,惊悚地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箭,始终看不清情绪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深刻的绝望。
避无可避!
退无可退!
挡无可挡!
藏无可藏!
唯有一死。
因为。
这一支唯有天上神,才能射出的箭!
他的绝望,不仅仅因为这一箭。
箭在这里。
射出它的箭神,还会远吗?
“亢——————————!”
震天动地的一声嗡鸣。
天摇地动,碎石雨落。
众人所坐的椅子、所站的地面,与这整整一座远远深在海下的庞大无比的蝠牲宫,竟在此刻,地震般不住震颤。
“怎么回事?”
终于有人从长生脂的香气中骇醒。
“不!看、看那里!”
天花板上,悄然生着一朵花心中空的石花。
一朵瓣瓣如箭指、瓣瓣有箭气的石花。
这世间唯有一个人,才能射得出的箭气!
“噗、噗噜。咕嘟嘟……砰——!”
正面石墙轰然破碎,海水狂涌而入!
清凌凌的月色,亦狂涌而入。
一箭。
仅仅一箭。
劈重海、碎鬼宫、钉犯主!
重伤的石宫发出轰隆哀鸣,如一座装满死尸的棺材,在沉重海水中无从挣扎地一寸寸沉没。
碎石万千,海沫如雪,面具遮脸的宾客们一同沉没,惊悚着哀嚎。
所有人于破碎石宫中仰面望去。
头顶海水之上、天顶月色之下。
连绵舰队的船底连成覆顶乌云,飘扬的旌旗似无数狰狞鬼影在上方游荡。
有人影立于船头。
漆黑绣金的王袍在海潮中凌厉飞扬,震出猎猎夺命之声。
狭长的丹凤眼俯视扫来,一切不慎与他对视之人,尽皆惨叫着捂住双目,竟在一个须臾之内,感受到了长达数个时辰的、炎烧入髓的刻骨灼痛!
烫!烫!
不是直白的烫,是寒冷到了极致,生出幻觉的烫!
痛!痛!
痛得数声惨叫比邻响起,竟是好几个人食指插入眼眶,活生生挖掉了自己的眼球!
“箭神——越覆潮!”
有人以泣血之声、极恨之怨、摧魂之惧,喝出他的名号!
意识到来人是谁的第一刻,玉罗刹便低头闭目——不意面上一凉,再睁眼看去,白玉饕餮纹面具已遮住了瞎子归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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