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的幕后黑手，若他当真是一个人，那他已不再是个人。
而是鬼。
近妖似鬼！
玉罗刹道：“我也不瞒你，在你当众昏倒的那日之前，我命手下人给你找麻烦时，他们也有同样的感受。”
慕容琮道：“什么感受？”
玉罗刹道：“麻烦来得太快、太容易。”
慕容琮道：“这便是了。在一片到处都是漩涡的海面上，想要再搅出几个新的漩涡，本就容易得很！那时兄长就没有怀疑么？”
玉罗刹掀了掀眼帘，笑意凉薄：“与我何干？”
“哈……”慕容琮斯斯文文地笑了，“我还以为，以兄长的骄傲，容不得被人这般蒙弄。”
玉罗刹嗤笑一声，定定看着慕容琮青面獠牙的面具，有些倦了。
他这所谓的弟弟，怎得了圆月弯刀后，变得这般无趣？
他曾随口一语都能挑动自己的怒气，便是一个夕阳下流淌着晚霞的背影，都能令他生出些解谜的意趣。
而今，连用起激将法，都这么板板正正，直教他犯困。
玉罗刹淡淡道：“这人、或者说这股势力的活动频率和活动范围，若说前十多年是在琴面上廖廖拨动了几下琴弦，后五六年便是弹了一首音域宽广且无甚耐心的曲子。”
慕容琮道：“这多年来，受对方影响、被对方引发或由对方暗中促成的这些大小事，结果不同、利益迥异，我着实想不到，这幕后的势力，究竟想要什么——除却死的人更多了。比原本，多、了、数、倍。”
说到末尾，慕容琮语意沉沉，怒意引而不发。
他脑中闪过那些本不该逝去的生命、无端被殃及的血色，胸中痛意难掩，杀意层叠涌动。
玉罗刹懒懒支着头颅，打了个哈欠，仍是嗤笑：“谁知道呢，说不准只想寻个开心？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与他何干。
这人间万事，没有这十二字搞不定的。
可有的人，偏偏不肯用这十二字过个安生日子，非要刨根问底，找个理由。
可笑。
问得再多，也不过心中有愧，想给自己图个安心罢了。
正如归一面前的赵旉：“我要寻的人在哪？”
这是他问的第二卦。
归一沉沉叹气，真是半个字也不想回他：“施主，何必执着呢？”
赵旉岂能不懂神算言下之意？
——‘已死之人，何必执着？’
但他只是笑，笑得如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先生，若我没记错，算卦乃道家的吃饭家伙？”
“善哉，我心中佛道同住，”归一道，“唯居士仍在拘泥，仍在执着。”
“算一算罢，先生，”赵旉恳求道，“半年前，我在汴梁见着一人，像极了他。我怕我认出了人，却踯躅不前，错过了他；又怕我日思夜想，见谁都像他，认错了人。”
“罢了。”归一甚至没有拿他心爱的烟斗卜卦，只凌乱掐了几下手指，便给出回答。
赵旉终于听得了他心心念念的答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意料之内的答案。
“啊，果、然。”
幼时三人同行的回忆如潮水冲刷，曾以为得见死而复生之人的惊与喜、落泪与胆怯，在这一刻，皆烟、消、云、散。
“哈、哈、哈……”
正红衣衫的青年终于支撑不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坐倒在草地上，捂住面颊，对叶孤城和陆小凤哽咽道：“你俩……让我在这坐一会儿。”
叶陆二人沉默相视，体贴退却。
第136章 玉罗刹的病
风吹云散，草叶相闻。
良久，赵旉终于整理好心情，对归一道：“先生见笑，我还有第三卦想问。”
“请。”
赵旉道：“听闻归一先生在蝠牲宫时，有一万金之卦准备拍卖。据说那是倾尽先生毕生功力之卦，上犯天听，双目皆盲也是因此遭了反噬？”
“正是。”
赵旉又道：“听闻叶城主会将先生‘请’至这府上作客，便是听了先生为他算的卦？”
“正是。”
赵旉再道：“不知叶城主所听的那一卦……”
“正是我本打算在蝠牲宫上拍卖的那一通天之卦。”归一道。
赵旉眸中利光一闪而过：“果然如此。”
归一也道：“这便是为何你先问方才那卦，乃至不惜情绪失态。”
只为了顺理成章、不惹怀疑地，调离叶孤城。
因为他赵旉，已怀疑叶孤城。
赵旉双手撑膝，暗沉地笑：“似我这般什么事都能利用的人，是不是已无药可救？何况还是，利用他的事……”
归一啜一口烟斗，问道：“你可知叶城主为了那一卦，付出了什么代价？”
赵旉配合地转移话题道：“叶孤城许了先生何物？”
“他没给钱。”归一控诉道。
“为了不给钱，还强抢民男，将我抓进了这府里幽禁。”
“你今天已算了两卦，下面是第三卦。”
“我已吃了教训，若你知晓我的规矩，就先给钱，后交易。”
赵旉失笑道：“我自然知晓先生的规矩。”
‘神算归一，一日三卦。首卦一文钱，次卦一千银，末卦一万金。’
当归一将赵旉掏出来的一文钱加一千银加一万金都塞进怀里后，又合情合理地加了句：“若想买我此生唯一的通天之卦，一万金不够。”
赵旉道：“自然，先生以为多少合适？”
归一啜了口烟斗，眼覆绸带的面孔在乳白烟气后写满期盼：“来罢，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诚意。”
赵旉无奈道：“先生这般，好歹给个数……”
归一打断道：“且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诚意，来买我这一双遭了天谴的瞎眼。”
此话一出，赵旉的道德如被刺猬滚过的豆腐，又痛又漏风。
而隐在枇杷树冠上，知晓归一装瞎的玉罗刹？
强忍着笑意，闭上了眼。
‘归一啊归一……真是好个坏归一！’
就算是坏归一，也是可爱的坏归一。
玉罗刹心知，当他看一个人干什么都可爱时，便药石无救了。
但他乐于其中。
他甘于看那圈在脖颈上的绳索一节节收紧，并新奇地、迷醉地，享用这随时可能夺取他性命的危险。
但玉罗刹不知，当他看一个人干什么都叫他生惮生恨，叫他脊骨颤栗、杀意四溅时，他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求得一味解脱的药？
唯将此人，碎尸万段耳！
此人为谁？
亲弟慕容琮。
圆月弯刀挂在刀架上晒太阳。
“自你得了这圆月弯刀后，第一次见你双刀离身。”玉罗刹试探道。
慕容琮笑道：“有大哥在侧，刀还在不在侧，已无关紧要。”
玉罗刹“嗤”一声。
这屋内、这整个丰年军内，最想杀他慕容琮之人，除他玉罗刹外不作二想。
战胜一个人很难，杀死一个人却简单得很，何况杀机来自朝夕相伴、寸步不离之人？
慕容琮强则强矣，却是压榨生命力的一种强。
强得上顿不接下顿，叫但凡知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的虚弱。
一日比一日更虚弱的虚弱。
若非玉罗刹功体被封、内息全无，此时的慕容琮焉有命在？
此事两人心知肚明，慕容琮却还故意这般言语，用这话恶心他。
时隔多日，那个就算翘翘小拇指都能挑动玉罗刹杀意的的慕容琮，好似又回来了。
仅因圆月弯刀离了身。
一个叫玉罗刹竟不生讥笑、反生悲哀的因由。
主座上，慕容琮正事不干，闲闲地在棋盘上排列棋子。
一粒黑，一粒白。
一粒黑，一粒白。
悠哉游哉，将棋盘面摆成一朵黑白相生、左右对称的怒放牡丹。
玉罗刹看着他一粒粒排列，看着那美丽而富有规律的牡丹花，心中的烦躁如杂草纵横生长。
压抑。
无言而沉闷。
一头猎物的气味分明近在鼻尖，却四顾茫然、失去目标的雄狮！
不知不觉，他眉头紧蹙成“川”字。
慕容琮抬头瞥见他这“川”，顿时乐了：“我早便说过，我家阿紫才没把你放在心上。你看两月过去，连我的敌人都知道丰年军之主封了他兄长的武功将人拘在身侧，可阿紫何曾来看望你一次？哈，自作多情哇，她甚至连打听都没打听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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