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仇恨。阴谋。心思各端。
熔作腥风带煞的阴云,笼罩在落不尽的雨水之上。
正是待归城城祭前夕,各方江湖势力乃至各国朝廷明手暗子,自四面八方汇入待归城中。
喧嚣熙攘,鱼龙混杂。
全打着“杀刀魔无情雪骨”的旗号而来。
然而还有一拨人,比杀无情雪骨的来得更多,更鱼龙混杂。
亦更声势浩大、光明正大,将南宋朝廷的存在置若罔闻——
那些打破了诸国默契,擅入南宋疆界的,各国至臻境!
“大汇的南帝一灯、神水宫水母阴姬、朝中右相诸葛正我,女真金国的西毒欧阳锋,蒙古的国师八师巴,我南宋的桃花岛黄药师,还有那些个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登峰境……”
正红衣衫的赵旉立于城头,目光向城门口落下。
甚至不必用眼睛看,只屏息辨别,便能认出城门口那几道或强横、或宁和、或圆融的,不该立于他南宋国土之上的至臻气机!
“明面上入这待归城的六位至臻,仅他大汇就占了一半。汇帝、当真是……”
赵旉单手举伞,另一手负于背后,五指紧紧相扣。
是压抑愤怒,亦是谋于沉思。
“欺人太甚!”
“强者行事,何须问过你这小小的南宋太子?”
赵旉身侧,一身白衣如冰胜雪的宫九负手望天,雨水沿着他的护体内息滚落,纤尘不染。
宫九哂然讥讽他道:“你该跪下来感恩戴德,那汇帝没将传闻中已踏入至臻之上的关七派来!否则,以那关七几乎横扫天下至臻的强霸,你这意在至臻的钓鱼计划,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赵旉不以为忤,将宫九的烂话一笑而过,颓然叹道:“若非西方魔教玉罗刹已死,日月魔教东方不败近年来不问世事,金国完颜宗弼已老得走不动路,蒙古的‘魔宗’蒙赤行又必须护卫成吉思汗王帐……今日这待归城中塞下的至臻境,怕是还要多上一倍不止。”
何况。
赵旉不得不承认:“汇帝盛年实乃千年一出的雄主,不说为元作帅、领兵打仗,也不说治国理政、裂土立国,单单是整顿江湖、令上下绿林草莽为他所用这一点,我便远不及他!
“汇廷才立国几年,便令疆域内的至臻便尽皆归心、听其号令;而我南宋国祚延续至今,朝廷武力也疲软至今。
“便如城下那东邪黄药师,中原内外,谁都知道他虽为我南宋境内人士,却也仅仅是我南宋境内人士!呵,这位我南宋的至臻境、乃至我南宋更多更多的至臻境,桀骜不驯、唯我独尊,心中无国无家,与这些他国来敌,有何迥异!”
宫九撇出一抹不带意味的笑:“往好的方面想,那权力帮意图夺权夺位的李沉舟,没来这碍眼。”
“李沉舟已成了天下的笑话,”赵旉叹气,叹他南宋的至臻,怎么不是些反骨便是些想当反骨都当不成的歪瓜裂枣,“他诈死便诈死,偏生还被连柳二找了出来,硬是把一个忠心耿耿的二把手逼反,成了这天下头一个不是死在至臻手中的至臻……天晓得,那柳二连登峰都还勉强!”
“是柳二找的,还是那所谓的神算归一找的?”宫九眯眼道。
赵旉侧头,看他一眼道:“归一先生,确或有些真本事。”
宫九问道:“他的真本事,有叫你清醒么?”
‘施主,何必执着?’
‘唯居士仍在拘泥,仍在执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赵旉沉默不语。
宫九冷笑,追问道:“他的真本事,有告诉你,该到哪里去找一个尸骨无存的死人么?”
赵旉的嘴如被钉子钉在绞刑架上的死囚,尽是沉默。
宫九连冷笑都不屑再予,第三次问道:“赵旉,他的真本事,是不是叫你去找一个替身来安慰你,好叫你从愧疚中逃脱!”
天上的雨,下得更绵了。
阴阴泪泪,默默哀哀。
不夺命不停歇的雨!
“当年当日,完颜宗弼的手下潜入汴梁,本打算抓的,是南宋太子赵旉,”风吹斜了雨,雨飞腾入伞下,洇湿了赵旉的眼睫,也洇湿了他心中埋藏多年的、不敢倾吐的秘密,“归翼换上我的太子冕服,替我引走了敌人……”
那是一个,与今日截然不同的晴朗天。
“快,把衣服给我!”
小小赵旉抓紧了衣襟:“不可、金人要抓的是我!”
“磨蹭什么!你也知道金人要抓的是你!”自三年前他与靖北王妃一同失踪、独身归来,从前因胎毒而体弱痴肥的身形便一去不返,匀称而健康,此刻厉眉怒视赵旉,便显出十二分的凌厉和不容否决:“知道还要让敌人得逞么,愚蠢!”
小小赵旉却比他更为坚决:“金人抓我是拿我当质子,他们不敢慢待我。但你不一样,他们一旦知道你是靖北王的独子,你会被金人折磨至死!”
“你也知道我是靖北王的儿子,”小小越归翼粲然一笑——自从三年前归翼独身归来,赵旉已太久没在他面上见过笑颜,“父亲自会来救我。何况,你不必担心,我死不了。”
他的最后一句,含笑带煞,似干死的枯叶粉碎于虚空,唯有风和死去的予他再生的王妃听见:“我便是死了,也死不了。”
赵旉本以为会听到宫九的冷笑、怒叱和嘲讽,乃至被他拳脚相向。
但没有。
一切都没有。
赵旉回身望向,便见一向冷傲冷冽冷酷冷嘲的宫九,赤红双目瞪着他,声音沙哑隐带泣音,如哀鸣的海鸥自天穹坠落阔海:“你终于、说出来了……你竟然、真敢说出来!”
“轰隆————!”
雨蒙蒙的天顶,雷鸣炸响在赵旉身后。
将宫九的面孔照得雪白、惨白、死白,亮得他面上神情纤毫毕现,亮得他面上的痛楚和愧悔、如厉鬼一般!
也将赵旉的一切一切,从头到心,笼罩在一生也望不见亮光的黑暗里。
惨白的九公子,卸去一身内息,行走在待归城的巷道上。
青石板流淌着绵绵不绝的雨水,雨水流啊、流啊,照见他幽魂样的人影。
青黑的苍穹将没有尽头的雨一根一根扎下,扎啊、扎啊,扎得九公子从现在湿透到曾经,将他假装痊愈的伤口扒出来,一寸寸扎伤、扎透。
九公子,九公子。
有认识九公子的人,说他是用九种东西做出来的:毒蛇的液、狐狸的心、北海中的冰雪、天山上的岩石、狮子的勇猛、豺狼的狠辣、骆驼的忍耐、人的聪明,再加上一条来自十八层地狱下的鬼魂。*①
九公子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连城墙上数着有多少至臻境的赵旉也不知道,站在他身边的这个血缘兄弟,就是一位比剑神西门吹雪更绝顶的剑客——已然登临至臻境的剑客!
一位年轻得要叫全天下的至臻境都要惊掉下巴的至臻境。
但只有宫九自己知道,他的前半生,是一个活在阴影里的窥视者、胆小鬼。
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两次窥视,两次错过。
叫他从此,成为一个泡在酒里的人。
苦涩的、绝望的、仇恨的酒。
对他自己的恨!
——唯有当他将剑锋刺入自身,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痛楚难当,才能叫他喘息一二的绝恨!
第一次窥视。
宫九自缝隙中,窥见他那个风评仅次于靖北王的父亲,亲手将匕首刺入他王妃的胸膛,杀死了自己的娘亲。
宫九恨!
恨他的无能、恨他的懦弱,恨他连推门而入制止那魔鬼的勇气也无,恨他为何竟还要依靠那魔鬼的施舍、仰仗他的鼻息生存!
宫九在恨中,跟随小老头离家上岛,学武学艺,学一切能叫他消恨的计谋手段。
——也在学中,错过了归翼七岁那年的失踪。
错过了,寻回他的机会。
一并错过了,探寻归翼性情大变的时机。
当归翼被靖北王从莆田少林接回,面对姗姗来迟的自己,他分明遭逢大变、失却母亲,却不笑,也不斥责。
归翼失踪期间,靖北王找他、赵旉找他、宋帝找他、宋后找他、太平王找他、岳将军找他……太多太多人派人找他,唯他宫九,没有找他。
可他不笑,也不斥责。
不恨他自小崇拜信赖的亲父靖北王,为何在两宋手眼通天,却找不到一个失踪的亲子、找不到他的王妃;也不怨他宫九,为何独独、没有找他。
宫九知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