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却的冷松。
深沉、醇厚、不言自威的肆意得刺目的玉罗刹,双唇嚅动,异色双眸灰黯若败草,喉头梗了根生长十多年的刺,吐不出半个字来。
“‘破妄真眼’,练到极致可看穿一切迷惑人心之术,”越覆潮指了指他的双眼,声音是摩挲的高天、层层叠叠的海浪,“这一双眼,在你我相识的第五年,便看破了你面上的伪装。”
“是么,”玉罗刹望着闪烁涌流的河灯,本该惊讶,此刻却想到了“暮山”所用的“如是观”,“你倒是一如既往的闷葫芦,早看破了也一声不吭。”
——‘若换了那如是观,破妄真眼也能看破么?’
“便是说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越覆潮道。
便是阔别十年,玉罗刹仍第一时间读懂了越覆潮的言下之意:‘何必折腾?省得你生出那几分无用的忌惮,浪费你我时间。’
他道:“旁人都言我西方魔教之主玉罗刹狂纵傲慢,合该让他们来看看你这副不将任何人放进眼里的独裁嘴脸,我玉罗刹的傲慢,岂及你万分之一?”
越覆潮不笑,亦不怒,好似天崩山倒地摧折也不能勾动他半分心弦:“那日蝠牲宫中,你身侧那年轻人是谁?”
“那是神算前辈。”玉罗刹答。称呼得这样疏离,就是不肯称一句“归一”。
“前辈?”越覆潮问。
“近月来声名鹊起的神算,武功境界已至传说中的入圣境。”玉罗刹道。
越覆潮站在雨中,沉默不语。
狭长的丹凤眼开合间,那一日重重叠叠的海水之下,惊鸿一瞥处,一张眼覆绸带的年轻面庞倒映在越覆潮漆黑的眼底。
“你怎问起他?”
“端昳庄俊,风华无双,”越覆潮回忆着那面容,不欲吐露心中荒谬的错觉,“……让人见之难忘。”
‘归一在我眼中,可只是一副平平无奇的面容。’听了越覆潮的评价,玉罗刹顿时明了:‘越覆潮堪破了归一的如是观。’
但是。
玉罗刹扯出一个假笑道:“你向来不是关注这些的性子。”
他可还记得,眼前人自王妃失踪后,一直未娶未纳。与其说他深情不改,不如说他一直未曾遇见心动之人,便是那当年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靖北王妃耶律南琼,也不过是联姻之果,何曾得到此人半点青睐?
面对玉罗刹的这一问,越覆潮再次沉默不语,不答。
星星点点的河灯涓流不尽。
雨水润泽了越覆潮的睫毛,使雨中忧悒的人,如一首韵味悠长的奠诗。
等待。
长久的明知无望的自我折磨式的等待。
是否,正渐渐耗干这个人的性命?
玉罗刹忽生自厌。
在这样一座城,这样一个日子。
他怎可拿自己的私心臆测,侮辱他曾经的挚友、侮辱他的为父之心?
同时,一并侮辱那个,死在十年前的孩子!
虎头顶顶玉罗刹的腰,眨巴眼睛,看这莫名其妙哀伤的人。
玉罗刹拍拍它的脑袋,自身后背袋中抽出油纸包裹的画轴,让它衔在嘴里:“去罢。”
“那个年轻人,他喜欢你的画?”越覆潮说。
“是,正是送予他的。”玉罗刹道。
“我想见见他,”越覆潮轻轻地说,“他连你的画都肯喜欢,也该不厌恨我罢?”
玉罗刹没有给他半个字的回答。
玉罗刹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转身走了!
雨疾。
夜催。
立于水畔的靖北王,自袖中取出一粒反复摩挲的黑棋,一如曾经重复的千百遍,稔熟地向其中注入内息。
于是,目光穿过雨帘,落在不远处的白墙上,屏息静住了。
他看着、看着,看着那唯他一人得见的光影,唇角不经意勾起半弧笑意,惊艳了半城人。
谁人得见旧时光,半生笑来半生求?
斯人已逝,愿汝此生安。
斯人已逝,此生何来安!
终于终于,靖北王掌中黑棋,碎作风中沙。
留不住的指间沙。
靖北王亦收回目光,低了首,脊背颤抖间,以掌掩面。
仙姿佚貌倾泄之间,指缝血色隐现。
“传闻王爷自世子死后,心魔缠身,自至臻境跌落至登峰境,内伤一日比一日重,竟不是假的……”远远处,有人观望,有人叹息,有人窃窃私语。
‘又耗了一枚棋。’靖北王不闻不怒,只是心中低叹。
此处距城门不远,角度巧妙,只需一抬头,便能望见那城墙上,一支血渍褐黑、入石深深的箭,在风雨中颤抖。
越覆潮每年来此,都会来这河畔看它。
别人眼中看见的是箭,越覆潮的眼中,看见的却是当年。
当年,小小的归翼被他一箭穿心,却心碎而身死、身死而复生——
他于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抬首望去,便见小小的归翼几乎流干了血,将自己一点点磨出那由他亲手射出的箭矢,在箭支上留下一路殷红而破碎的心脏碎末。
他自高悬的箭矢坠落,摔在地上。那样的高度,便是健全的孩子坠落下来亦无活命的可能,他却在地上静止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又站了起来。
小小的归翼脱困之时,守着他尸首的卫兵视他若无物;当他一步一踉跄、拖着血痕自城墙离开时,所过之境无论金兵宋卒都视他若无物。
——遮蔽人心的顶级手段。
那一刻,越覆潮如此庆幸,他曾于逍遥派中穷极无聊时,练了这一门“破妄真眼”,并为了看破友人玉罗刹的真实面貌,推演功法,将“破妄真眼”练就前无古人之绝高境界。
否则,这茫茫战场上,他就连见证“归翼未死”、见证这小小的孩子是怎么“令自己脱困”的资格、都无!
甚至那一刻,身为亲自闯始皇陵取来长生种的人,他无须思考,便一并猜到了王妃何以失踪,猜到了归翼何以得活……
然而。
然而!
然而——
当越覆潮再次从战场上寻得间隙,以目光逡巡整座战场……已失了归翼的踪迹。
一次错过,次次错过,注定错过。
归翼的影迹消失在城外山谷。
被雨落般劈了数天数夜的雷霆,浇得山石俱融、不剩一丝活气的山谷!
一次错过,次次错过。
注定错过!
便是他猜到了王妃何以失踪,猜到了归翼何以得活……又有何人何物,可以于这雷池中幸存?
何况。
何况。
十年前寻人的那数十天里,越覆潮在醒着的每一刻,一遍遍回想归翼面无痛楚、亦无恨意地,使自身剥离箭矢的那一幕。
他描刻记忆中的每一处细节,描进骨髓之中,描到此后的十年他闭上眼便是这画面、再也无法忘却、无法安眠——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归翼……未必想活。’
‘他只是,不想死在……我要他死的地方。’
一旦想明白了这件事,越覆潮记忆中的那一幕,便清晰得纤毫毕现。
那不是一个恨着亲父的孩子在逃生。
那是一具已死的尸首,在为自己死后的安眠,寻找一个合适的安息之地。
——对他这样一个孩子。
这样一个被亲母所弃、被亲父所杀的孩子,一座被雷霆击杀得寸灰不余的山谷,岂不是最好的安息之地?
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留下。
与世、永辞。
“咳、咳……”靖北王握紧了掌间残余的棋灰,咳得更剧、更烈。
指缝间血色愈浓。
待归城。
待归城。
待一个决意不归的人。
——‘我想见见他……他连你的画都肯喜欢,也该不厌恨我罢?’
哈。
便是十年之后,他仍心怀这明知不可的荒诞奢求。
这不是待归城。
他只想在这不可能的等待中,给自己上一道漫长的刑罚。
这夜雨的天,靖北王望着箭矢不落的城墙,不眠不离。
燕衣戏楼,待归城最高的楼,今夜的顶楼,亦灯火不灭。
无人曾夜眠。
第146章 捕蛇(5合1)
八师巴亦难眠。
天上的苍鹰盘旋,地上的僧人追逐。
见证一切的如针如毛的雨,经过戏楼高悬的窗,降落在衣公子掌心,积作一汪浅浅小小的镜。
映着阴沉漆黑的夜天,映出僧人愈行愈近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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