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盛年何其傲_高别【完结】(270)

  找暮山的却不止玉罗刹一人。

  还有一个暮紫,也在找她的双生哥哥。

  玉罗刹尚且理智,暮紫却已疯狂,疯狂到夜夜不眠,刮地三尺、翻箱倒柜,连她闺房里的每一个首饰盒都反复倾倒、一日数十次拔刀将单眼望入那刀鞘、抱出暮山用过的衣物被褥在太阳下晒了又抖……妄图抖出个哥哥来。

  玉罗刹生怪,想到她是归一的妹子,又不能不管她。

  折返回去,话还未问出口,便见这女孩子,在沉寂的日头下,落下一行血泪来。

  “我和兄长是龙凤胎,自小便有心灵感应。他病痛时我难受,我快乐时他也有笑容,甚至他没甚么情绪地算计人时,远在万里之外的我也能听到他打算盘珠子的响动。”

  暮紫本音清丽,如今却越说越哑,嗓音如离水濒死的鱼:“他连月绵年地昏迷卧床时,他时断时续的呼吸响在我的耳边,一日十二个时辰从不断绝;他清醒时以‘诸非相’附在我身上,我俩便愈发亲密、我也愈发安心。

  “二十年来,兄长卧病不能出府,我虽形单影只地生活,却早已习惯了听兄长的心跳过活。”

  “就在八天前的子时三刻,”暮紫说,“这道陪了我近二十年的联系……断了。”

  玉罗刹瞳孔骤缩。

  “……还有一个地方没找过。”玉罗刹道。

  “哪里?”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情花谷中的山洞。

  “那日我出来得太急,认定他要躲我,且他还深谙人性、颇有手段地将衣物放在洞口,给我造成一种他‘自外边取了衣物连洞内都不肯进便放下离去’的假象,”玉罗刹扶住枣树树干,“也是,慕容琮虽将他囚禁在此,可他本就有意束手就擒,这般设计自己被囚之人,怎会不将自己的被囚之地安排妥当?”

  暮紫道:“此中有密室?”

  玉罗刹道:“一探便知。”

  密室并不隐秘。

  将茶几上的橘子挪开,露出一只八瓣张开的铁质果盘。玉罗刹一丝不苟地,将橘子一瓣一瓣剥了八瓣,每一瓣都精美对称、大小相同,便将橘子皮恰恰好地嵌入那铁盘。

  “咯哒。”八瓣的铁盘盛着那橘子皮,宛如一把锁得了恰恰好的钥匙,旋转变换起来。

  两人左面,浑然一体的山洞岩壁无声敞开,露出一扇断龙石铸就的大门。

  一封信落下来,飘飘摇摇,躺至茶几上:‘吾妹暮紫亲启’。

  玉罗刹瞥了一眼,任暮紫抓起那信,上前按动机关开门。

  门开。

  扑面而来的血气浓郁得呛人,遍地遍墙遍天皆是线条凌乱的血迹,好似一条两条三条数不清条数的杀不死的大蛇小蛇曾在这群魔乱舞、垂死挣扎,鞭出血痕千千万万道。

  密室中央的石座上,坐着一个人。

  他仍着那日玄黑的衣,神情安宁似正闭目养神。然而,他的太阳穴到整张脸庞、他的颈边动脉到锁骨与胸膛、他的每一根指尖到手背到腕脉再到小臂与衣袖深深深深处……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根大小经络,都长出一条发丝粗细的血线裂缝。

  密密麻麻,破碎又仿佛完好。

  一尊血色的冰裂纹瓷像。

  玉罗刹定睛看去,这漫天铺地的每一道血痕中央,都印着一道不甘的煤灰。

  连叶片纹路都一并清晰勾勒的煤灰。

  原来,不是数不尽的蛇,而是一株分支无数的、被烧成灰烬的藤。

  长生种长作的藤。

  归一坐在那儿,左手支颐,长发如瀑,神情比佛更庄重,姿态胜过皇座上君临万国的帝王,唇角的笑骄傲得要将人割伤。

  在玉罗刹眼中,归一是活泼的狐狸、狡猾的兔子、城府深沉的强者、惯爱撒娇的大猫,他的傲慢从来都隐藏在皮囊之下不屑示人,如今却露出少年般张扬的骄傲。

  那将玉罗刹割伤的骄傲,强按着玉罗刹的头颅,命他去看那胸膛——那吝啬的、终于愿意向玉罗刹敞开心扉的胸膛。

  空空荡荡,如一只漆黑的、终于得见天日的眼。

  是什么遮挡这眼,使它多年不见自由?

  ——是心。

  种着长生种的心。

  如今,已尽皆碎在归一的右手。

  于那掌心,落成一团残败的血和泥。

  “你真是好狠的心……连自己的心都弃。”玉罗刹伸手,想摸摸这个狠心人的眼睛。

  狠心人在被他触到睫毛的刹那,被不存在的风席卷,散作了漫天粉色的雾。

  徒留一具白骨,左手支颐,嬉皮笑脸地端坐。

  “哈、哈哈……”玉罗刹笑了。

  “一刀飞尽彼岸雨,血色玉骨映夜天……哈哈哈哈哈哈……”玉罗刹这般吟着,被归一击碎心脉时都未曾出现的绝望茫然不期而至,一拳打断了他的腿骨,令他单膝跪下。

  颤抖的唇,吻上白骨的中指指节。

  第148章 蜉蝣人的蜉蝣

  “吾妹暮紫亲启:”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日月不我与,我自来取之!*①”

  “后周显德七年,武林皇帝身死,长生道主掀起席卷全天下的‘绝武之乱’,释家闭门、原氏倒戈、叶氏败退白云城,赵氏于陈桥驿黄袍加身,史称‘北宋’。距今15年后。

  “北宋宝元元年,党项李元昊称帝,建‘西夏’。距今93年后。

  “辽国天庆四年,女真完颜阿骨打反辽,建‘大金’。距今169年后。

  “北宋宣和七年,金灭辽。距今180年后。

  “北宋靖康二年,金国挥师南下,二帝被掳、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耻’;同年6月,赵构于南京应天府登基,改元建炎,建‘南宋’。距今182年后。

  “南宋建炎二年,金军大败后撤,被俘之帝赵佶联合北宋遗官重新登位,建‘小北宋’。距今183年后——

  “我生于此年。”

  “二十年后,我穷天地之理、夺宇宙之功,推演一门新功法,意欲倒转光阴、跨越时空,以凡人之身活出宿慧二世。”

  “我已然成功。”

  “该功法,我名其为‘岁月取’。”

  “心法附后。”

  信至此尽。

  数指厚的一沓信,留给暮紫的却寥寥数语,盛不满半页纸。

  余下皆是“岁月取”的心法,密密麻麻,读之令人目眩。

  他留下的话,单之又薄,寡情得好似兄妹义绝;但留下的字,笔笔心血、重于泰山,教暮紫肝肠寸断!

  “生于建炎二年……”玉罗刹从暮紫手中抓来信纸,喃喃低念,不敢置信的目光要将那几个字、冻穿粉碎!

  “我早知兄长活不久了。”暮紫幽幽道,冷静得出奇。

  “什么?”

  “九百七十七个时辰又三刻,八十一天半,”暮紫道,“这是二十年来,兄长一共清醒的时间。”

  暮紫闭眼,以指腹“读”那信纸上的心法:“目盲、声碎、脊断、心疾。二十年来,我从未见兄长站起来过,直到他设计慕容琮入彀并取而代之的那一天。”

  “是‘韶华逝’。”玉罗刹道。

  “是‘百病消’。”

  暮紫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意义的笑容,正如她毫无意义地守着这名字。

  守着这冷心绝情弃她而去的双生兄长,随口为一门武功取下的,一个毫无意义的、叫她也恨也怒的名字!

  “自那一天起,我心中便只剩下恨!除却他命不久矣、除却他有一件哪怕燃烧余寿也非做不可的事必须要去做,还有什么能教他这么急?”

  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玉罗刹环视周遭,漫天遍墙弥地的血痕缭乱已极,灰黑的墙,不流的风,配上石座之上那一位洁净盈盈的白骨,整个密室如邪教血祭的现场。

  “长生种……”玉罗刹道。

  “长生种真的存在?”暮紫道。

  “目盲、声碎、脊断、心疾,”玉罗刹突兀发笑,“谁人还记得,一出生便天残至此的婴孩,每年只能清醒两三天的病窟,是靠什么活到二十?而如今,他宁可干干净净地死,也不愿再仰赖这外物苟活!”

  “长生种……兄长出生时也不过婴孩一个,暮家有谁会去为他取来?”

  哈。

  长生种、长生种。

  暮山得不到,却有一个人能得到。

  有一个刚刚好是南宋建元二年出生的人,恰恰好能得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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