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后人凡闻我名，尽皆震悚仰望！”
“啪哒。”
平原之尾，红漆马车中，衣公子面孔朝下，身形倾倒，整个人埋进马车软榻中。
身侧，苏梦枕道：“陛下自名‘盛年’，原是有这等寓意志向。”
‘不——————！’
盛年一动不动，闷声道：“我死了。”
“我要古人恨不晚生一千年，我要后人凡闻我名，尽皆震悚仰望……”苏梦枕咬字清晰地重复，感叹道，“此等鲸吞四海的志向，真是教人心生向往……而您如今，都做到了。”
“死了”的盛年不觉得心向往之，只想找个土坑埋进去永远都别再见天日：“你在说什么？什么陛下、什么盛什么年的，跟我公子衣有甚么关系。”
苏梦枕勉强咽下含在口中的笑意。
看着马车内这从耳尖粉红到脖子根的盛年、哦不、衣公子，看着他后颈上那一层飞快腾起的鸡皮疙瘩，又看看这绝望到指活为死硬说自己是具尸体的可爱青年……
苏梦枕轻咳了声，侧过脸，怕自己笑出声地掩口道：“是、是，便不是汇帝盛年的功绩，便是无情雪骨今日拦战神殿为大坝拦黄河的此等通天彻地、惠利万民之伟绩，也足够教后人凡闻你名……”
“你就看我笑话罢！都是战神殿的错！不——”衣公子翻了个身，脸朝上，随手拿毯子遮住了脸庞，更像一具等着入殓的尸体了，“都是黄河的错！如果它不决堤，我也不至于绑架战神殿；如果没绑架战神殿在这里，天上也不至于放那么一场……”
苏梦枕倾斜在轮椅上，左手支颐，失态地捂住了整张面孔：“是、是……您说得对，都是黄河的错……只是，战神殿的光幕始终传影而不传声，怎么偏到了最后有了声音？”
盛年一声不吭，躲在毯子底下，在心里默默流泪：‘没事的没事的，这一生很快就过去了……’
总不可能是当年的他刚给自己取完名字，直觉自己意气风发英姿勃勃一派英雄气概，心想一台流传千古的好戏怎么能有画无声，于是顺便灵光一闪，在偷偷录影的战神殿身上顺便试了试刻音传声的功法，再顺便顺便地成功了……吧？
苏梦枕见人没反应，疑心人睡着了，去掀那毯子。
盛年、哦不、衣公子立时跳了起来，跳进他家一样温暖的白熊皮铺就的轮椅中，如一只应激的见不得光的猫，大大地蜷缩起来，妄图用额前那只鱼骨辫遮住自己那张从此再也见不得人的脸——
“没有别的凶手！我都说了，就是黄河的错！”
“咳、哈、好好好，都是黄河的错，”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代帝批折的辅臣，苏梦枕忍功之强可见一斑，竟到了这地步都能忍住笑意，但下一句，他就暴露了意图羞死盛猫的险恶用心，“我帮你去打它、骂它、羞辱它，好不好？再不满意，明天我就拿上这马车里你吃蜜枣银耳羹的勺，去把黄河舀干，让黄河渴死在你面前？”
“苏、梦、枕——！”
陆小凤闻声回头，便见曾经汴梁城中病体痨躯、烈焰寒刀的苏楼主，坐在衣公子同款的轮椅上，被连人带椅从马车上踹了下来。
如今的苏梦枕苏公子，坐在那轮椅上，左手支颐、捂着口鼻，肩膀难以克制地耸动着，桃花潋滟的笑意从眼尾绽放。
“对不起，衣公子，我错了——”
笑意促狭，绽开一树生机勃勃的繁春。
【作者有话说】
*①见第51-54章。
*②见第1章 。
第157章 不归的归翼（3合1）
红漆马车并不回应苏梦枕的认错。
苏梦枕掀帘。
目之所见，衣公子权当自己是一具听不见看不着不知羞恼为何物的尸体，双手交握在小腹前，板板正正地等着下葬。
……苏梦枕又要笑了。
身后陆小凤走近。
便见那“尸体”耳廓翕张，睫毛一颤，睁了一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眼，手肘抵着榻半撑起身，慵懒地倾斜着面孔，望向马车之外。
他张口，便是一位活色生香的雍容贵公子，分明不笑，却含笑曼曼、从容静雅，不见半点恼色，从来无有羞惭：“陆大侠，久见了。”
苏梦枕身后，陆小凤张了张嘴。
毛茸茸的、灰白夹杂的兔毛，掺进浓密微乱的黑发中，热烈吵嚷地，簇拥在衣公子的额前、鬓角和颊侧，柔和了他面部凌厉的男性轮廓。
连那一双丹凤眼。
眼尾生红，斜飞入鬓，狭长如两把威厉弯刀的丹凤眼。
在左眼前那根鱼骨辫摇摇晃晃的朦胧掩映下，都软和潋滟起来，似一流烟雨江南的画舫，倒影在水中。
是蓝绿妖冶的孔雀翎，依偎在修长指尖，倒影在深海幽蓝、荧光点点的缎面衣摆中。
一个浓艳彩绘的人，一帘流风回雪的梦。
衣公子脑后的发辫柔软散落着，其间对称点缀着绿水晶与蓝珍珠，灰白夹杂的兔毛在发间穿梭隐没、又自辫尾延伸而出，团成一串串绒球。
软绒混着黑发，黑发镶着宝石，披了衣公子满背满肩。或有调皮黏糊的几丝几缕，吻上柔韧的颈项、钻进玉色锁骨微敞的领口，探入他的唇隙。
而他的的肌肤，寒白而散着冰气，刹然一回眸的神情被潇狂的诗仙捕捉，于醉酒后怅惘迷离之刻泼墨而就，妙手偶得，粲然写意。
他不等墨干，便自顾自捻发掸衣，从画中挥袂踏出，衣衫新鲜湿润，眉眼漆黑洇墨，倾首抬睫间的一个掀扬，便有夺魂摄魄的墨气晕开天地一角。
唯不弯而笑的唇，清透柔软，是樱树枝头那沁了露珠的鲜色花瓣。
衣公子。
公子衣。
好新的一个衣公子。
好似亘久不变的、一个无害无辜的公子衣！
千金散尽衣公子，天下无双孟尝君。
一箭四雕杀吾友，谋夺四海万万年！
这样一个人，当朋友当然是很好的。谁又能拒绝当他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当敌人是很可怕的。可怕到陆小凤晚上在女人的臂弯里睡着了，都要惊醒、都要仓惶，找个安静无人的房间，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最遗憾也最悲哀的是。
这样一个衣公子，他慈悲如一尊鎏金华彩的佛像，愿意当陆小凤的真挚的朋友；
却又步步为营、冷酷算计，杀死了陆小凤的少有的、真挚的朋友！
“……久见了，衣公子，”陆小凤艰涩笑道，“你的目的，都达成了罢？”
衣公子躺在马车里，半支着上身，掀了掀眼帘道：“差强人意。”
陆小凤道：“还有哪里令你遗憾？”
衣公子道：“还差一个人。”
陆小凤道：“还差谁？”
“蝠牲宫之主祝融！”远处的无情回答了陆小凤的问题，“青龙会四管第二，此人真实身份正是——”
白纸展开，一张字像俱全的海捕令映入众人眼帘：“无争山庄庄主、原东园！”
“多年来，蝠牲宫勾连江湖极恶之徒，开办秘密宴会及拍卖会，售卖长生膏等邪物，害人害命不计其数，人人得而诛之。今下发海捕令，揭发原东园此獠丑恶面目，赏金万两缉拿此人，江湖侠客、坊间百姓但凡见之，必群起而攻之！”
‘蝠牲宫之主竟是原东园！’
陆小凤转首，望见楚留香面上怔然之色，又思及自己那半斤八两的交友情况，心下唏嘘，站在马车前，替对方问了出来：“衣公子，原东园做的事，他的儿子原随云知道么？”
衣公子道：“原随云以前不知道。”
陆小凤道：“现在知道了？”
衣公子道：“现在我不知道。”
陆小凤勉强笑道：“衣公子也有不知道的事？”
衣公子道：“就如我不知道，在你心中，你已将我看作杀死无情雪骨的仇人，我为何还对你有问必答。”
陆小凤的笑凝固在脸上，滑稽得像一只打鸣到一半被掐住脖子的鸡。
这只鸡不想挣扎，恨不得来个人一刀杀了他，拿他煲鸡汤。
至少，一锅鸡汤不必进退维艰，不必被厌恨和愧疚左右撕扯！
然而衣公子并不停顿，他好似只这般随口感叹一句，不等陆小凤有什么回应，就继续道：“原随云知道了又如何？他或许大义灭亲，或许亲亲相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义与孝，他总要舍弃一个。”
又说：“不必为他担忧，不论原随云舍弃哪个，都无人能苛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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