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盛年何其傲_高别【完结】(297)

  下一瞬眼前大亮,光影自底下的黑棋漫射,铺满第一密室的天花板。

  入目是孩童的左手。

  本该生着窝窝的小胖手,惨白而失血,脆弱而消瘦,皮包骨头,掌心刻着尖石缕缕的痕,占据了天花板左下角近半的画面。

  ——能画影留像的黑棋,从衣袖的深处,贴着手臂和尾指,滚了出来。

  向上看去,孩童闭目,胸膛几无起伏。

  他躺在白衣女人的臂弯里,喉间致命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血。’陆小凤传音道,‘方才王妃割腕,给世子喂了血。’

  白衣女人将怀中孩童放到地上,启唇哼起一首小调儿。

  貌若洛神下凡,神情少女般纯真。

  影像单薄,却依稀可以从中窥见,当年被并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耶律双姝之一的绝代风华。

  画面生动而无声,生宁静祥和之感。

  直至孩童醒来。

  小小的脑袋一顿、两顿、三顿。

  于是辨认出来,唤一声:‘母妃。’

  靖北王妃笑靥如花,神情轻巧地问候:‘好孩子,怎不肯唤我母亲啦?’

  ‘母亲?’天花板下,陆小凤与楚留香对视一眼,明了对方也想到了方才那石头柜子中关于“母亲”的记录。

  天花板上。

  孩童将脑袋攀上白衣女人的膝头,眼睛一眨不眨,道:‘母妃,别伤心,还有我陪着你。’

  靖北王妃“咯咯咯”笑起来,戳戳孩童纤薄的脸颊肉:‘你傻啦,归翼?我记得告诉过你,我把你卖给坏人啦?’

  孩童眨眨眼,道:‘我记得。’

  靖北王妃见了,便道:‘那天呀,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叫你伤心的,可谁叫我的归翼生得这般坚毅?他们那帮废物,连个小孩的意志都抹不去,便只好求我上了。’

  孩童又眨眼,眼睛水汪汪的,像一面横贯天地山河、照见人心魍魉的镜子。

  他静静地说,一言不发地吞咽,付以无有底线的宽容:‘……我知道。’

  闻言,跪坐着的靖北王妃弯腰、低头,凑近了看他,唇边咧开一个蓄意的笑:‘哎呀,我的好归翼,以前见你一天天黏人精的样子,还以为你多离不开我呢。我看你就算知道了这真相,也照样清醒……你骨子里跟你爹一样,都虚伪寡情得很。’

  孩童再眨眼。

  泪水终于盛不住,溢了出来。

  他抓住白衣女人的手,将眼睛印上那掌心,嘴唇嚅动道:‘不、不要……这样说我、母妃……你若伤心、我、永远陪着你。’

  靖北王妃不笑了。

  那被誉为天下第一的美人面上,苍白、虚无,迸溅出怨毒的汁液,如云似梦:‘你没闻见我的血么,归翼?我以血入药,将这礼送你,它明明教你快乐极了,可以教你一点也没有痛苦地消失……’

  素白纤柔的指尖拨弄孩童濡湿的眼睫,抚过孩童颈项上将将愈合的伤,又笑起来了,问那一双什么都知道的眼睛:‘你为何宁可如此,也不肯喜欢我的礼呢?’

  那一双什么都知道的眼睛垂落了。

  如一把光华内敛的剑,即便伤己千剑,也不肯刺伤眼前人的一根小指。

  那眼睛果然答:‘……我知道。’

  ‘他知道。’陆小凤干涩传音道。

  ‘他什么都知道。’楚留香亦传音。

  ‘他早就、什么都知道。’陆小凤胸口堵塞,不知从何言说,‘他还是……’

  ‘他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自己骗自己……’楚留香顿住,狼狈地捂住了眼睛。

  他骗自己,像母妃从来爱他:‘对不起,母妃,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骗那从来爱他的母妃,他不疼不辛苦也不绝望:‘母妃,请不要担心我。’

  他忽而清醒,于是埋怨,像小猫舔人,妄图用舌尖绵绵的倒刺狠狠惩罚对方:‘我很喜欢黄老之学的这句话,做人做事都该这样,一意孤行认定谁背叛了谁,那就太偏颇了。’

  却又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怕自己真把人舔疼、舔得把自己抛弃,连忙鬼鬼祟祟地用肉垫拍拍,将人安抚:‘母妃,你不要生气,你也不喜欢《墨子》要人“兼爱”罢?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和父亲。’

  这般哄。

  哄那个从来爱他的、只是一时跟他闹了别扭的母妃。

  他什么都知道。

  他到底是清醒得什么都知道,还是正清醒地什么都骗自己?

  ——‘哎呀,母妃,谁指使他们这么戒备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真是没礼节。真讨厌。’

  他骗自己,因心中还存着峰回路转的希冀,盼望当他迎接回心转意之人时,不染阴霾,不惹丑恨,仍以她所青睐的可爱面貌。

  他骗自己,因心中深处的细小绝望,如高山腹中无声无息的暗河,早在无人得见之地,侵蚀出广阔无边的溶洞。

  原来,要杀死一只小凤凰、杀死一位盗帅,竟这么轻易。

  ——只需要一只擅长欺骗自己的小猫。

  此时,虽相隔千里州府、繁星日月,陆小凤和楚留香,却感受到了同苏梦枕如出一辙的窒息。

  而连刺四剑都没有得到半声恨、半声质问,反而被一声声“我知道”淹没的的靖北王妃,却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白衣服丧的女人颓然松手,搁下了无形的剑,问道:‘我是不是了解你了解得太迟了,归翼?’

  孩童小小地微笑:‘我很高兴,母妃。只要你需要,归翼永远在这里,永远陪着你。若你一直伤心,我便陪你一直伤心。’

  ‘太迟了、太迟了!……太迟了,我的好归翼……’靖北王妃又笑起来,‘姐姐被我杀死了!长生道主骗了我!就算是夺舍转生,又怎么会是姐姐!姐姐被我杀死了!’

  她的笑,是一朵盛放到极致转瞬凋零的白百何:‘也好、也好……当初姐姐背叛我,留我一人独自而去,她不在乎我,也不在乎知道我的恨!……如今我杀她一次,我俩也算扯平了。’

  语落,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翻手出现在靖北王妃掌中。只一错眼,匕首便钻入孩童掌心。

  天花板的光幕上,白衣女人握着亲子的双手,引着他执匕,将刃尖指向自己的心口——

  ‘母妃!’

  ‘七年前,越覆潮为了你强留我,不让我去找姐姐;如今,我的心中连恨都洗去,能干干净净去找姐姐了,还有谁能拦我?’白百何糜烂在枝头,香气馥郁而颓艳,浑浊的花汁滴落,灼伤行人的眼。

  刃尖愈近。

  ‘母妃,不要这样、我还在……’孩童极力将手抽出,哀怜哀婉地乞求,‘你不能忍受姨母背叛你弃你而去,你却能背叛我留我一人么?’

  刃尖停滞。

  ‘归翼啊,我的笨鸟儿。’白衣女人怜悯地笑道,‘你自幼敏觉善察,洞若观火,最能辨别人心。唯独在涉关己身的事上,瞎了眼地痴傻犯浑,对越在意的人越是看不清,哪怕真看清了,也惯爱欺骗自己。我便教你,令你清醒:天下本就有不会爱他孩子的父母,偏生你不够幸运,一次遇上了两个。’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别问背叛。

  不爱你的人,又怎会在乎这些呢,我的归翼?

  哪怕是生身之母。

  生身之母被她孩子的表情逗笑了:‘哎呀,归翼,我的好鸟儿。你这般笨,连保护自己都怕显得虚伪,但凡你喜欢的都可以肆意伤你害你,何况你还那么喜欢那个做个人都嫌难的越覆潮,总傻乎乎地当他的小尾巴……我的归翼,你总这般,将来该怎么活?

  ‘归翼,我的好鸟儿,母妃今日便教你——

  ‘该怎么让一个人,爱你。’

  说罢,刃尖疾进,乍入左胸,血光迸溅!

  紧接着的下一瞬,刃尖爆发出骇人的力道反向退拔而出,被女人握着的又握着匕首的年幼双手,竟甩脱了女人的桎梏,呼啸着向地面砸去——

  ‘喀吱’无声,悍然砸碎手骨!

  属于女人的手要来拉他。

  ‘母妃……’孩童无声张口,方方被拉住手腕,便又一次、竭尽全力地违抗那力道,向地面砸去!

  十指连心之极痛,自毁自伤之狠心决绝,于她怀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鸟儿而言,竟不过拔去了两根翅羽。

  靖北王妃不以为忤,拉住怀中小鸟儿松软垂落的双手,另一手指向自己那伤口正愈合的胸口:‘我的好归翼,你可知这里面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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