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另有目的。’楚留香接道。
‘不、楚留香、我只是,’陆小凤道,‘刀泓一活着的时候,他的朋友本就不多,而这不多的朋友里,还有这样一个……我真替他不值!你说,刀泓一活着的时候,他知道么?’
片刻沉默之后,陆小凤自嘲道:‘便是刀泓一不知道,大半年前乃至更久之前便盘算着一箭四雕的衣公子,肯定是知道的。刀泓一再不知道,也总有衣公子告诉他。’
陆小凤说完这些,密道也到了尽头。
三人出蝠牲宫,潜游一段海程,便摸到陆下隧道口。
隧道被海水倒灌,是看不到尽头与光亮的又一条地府路。
‘这隧道的出口通向陆上何处?’楚留香传音问道。
‘谁知道呢?’钱督妄眼眸幽暗道,‘说不准通向的,就是十八层地狱哩?哈,到了就知道了。’
对于钱督妄而言,这陆下隧道通往之地,与十八层地狱也没什么两样。
钱督妄同陆小凤和楚留香二人看似透露了很多,其实有更多的还未透露。
谁叫他是个守密功夫一流的多重谍子?
谁叫他是个什么秘密都想探一探的多重谍子!
这一探,便探得他险些失去了多重谍子的身份,还差点连带丢了性命!
那日蝠牲宫沉没,钱督妄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查到金孔雀乃指使棺材林大苗和老麦的幕后上级,还疑似同蝠牲宫之主祝融有直属关系,又见她于蝠牲宫沉没之时都不上浮逃生,反而鬼鬼祟祟下潜,便尾随上去。
尾随她穿过蝠牲宫密道,尾随她出了长长的陆下隧道,一路尾随她带上兜帽遮住面具,而后出山进城、转街入巷,与各色伪装之人接头对暗号数次,终于在一个茶楼的包间见上她青龙会的顶头上司。
什么已成功将蝠牲宫中的连环命案栽赃给无情雪骨,什么要把无情雪骨打成魔头、鼓动江湖门派围杀此人……嘿,这金孔雀怕是傻了吧?你俩在下面密谋得正欢,你黑鹞子兼明珠子兼青鸟子大爷,全都一字不差给你记下来啦!
这一小青蚯蚓和大青蚯蚓密谋结束,钱督妄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到西,干脆继续尾随,默默送金孔雀回家,到时在她的落脚处的附近顺便扎个窝,好好保护保护她。
却见金孔雀从城东绕到城北,又从城北横穿到城南,进了一家成衣店换了装易了容,出来后又坐马车回到城北,最后徒步拐了半个时辰,入了一家偏僻的小院。
嘿!要不是你黑鹞子兼明珠子兼青鸟子大爷心明眼亮资历深厚,差点就被你甩丢了!
后来的后来,钱督妄无数次对着袁紫霞对着唯一能教他安心的亲亲若相悔恨:呜呜呜都怪我业务能力太好,呜呜呜我当初怎么就没被甩丢呢!
钱督妄隐匿在小院外。
小院中,厢房里,低低的汇报声传入钱督妄的耳朵。
“王爷,义父,紫霞来晚。”单膝跪地的声音,“青龙会此次计划……”
金孔雀!就是!袁紫霞!
金孔雀!竟是!被派到青龙会的谍子!
但钱督妄已再无余裕震惊。
“听够了没?”厉风席卷,钱督妄刹那砸进小院,砸进厢房。
睁眼看去,单膝跪地、汇报到一半的金孔雀袁紫霞身前,一坐一立着两个男人。
后者他从未见过,然出于多重精英谍子对情报的直觉,钱督妄只一眼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多年前叱咤江湖的至臻境、亦正亦邪的千面公子——王怜花!
而前者。
权势之主人,孤傲之穷极。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沉默冰寒,永远高高在上,难以揣测其半分心绪。
乃身为南宋青鸟司谍子的钱督妄,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青鸟司创司人越世子之父,靖北王!
“井喾,”令钱督妄心脏狂跳的是,靖北王竟只掠他一眼,便唤出了他埋葬得连自己都快忘却的本名,“我曾在归翼身边见过你,你如今在青鸟司做事?”
钱督妄立马跪得端端正正,道:“曾蒙世子活命之恩,下官无以为报。七尺之身,敢以许国!”
“嗒、嗒、嗒。”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后,靖北王敲三下桌面,敛下眉眼道,“可惜,今夜你既来此,便留不得你了……”
‘出口快到了。’陆小凤道。
钱督妄从回忆中抽身。
“总算能活动活动了!”陆小凤鱼跃而出,卸去气囊,脱下一身水靠,躯干间的潮湿气转瞬干去。
他回身俯视,喟叹道:“谁能想到,这小小一洼山坳清泉,底下竟藏着那样一个大秘密?——楚留香,你在看什么?”
陆小凤凑去,却见楚留香魔怔了般,一动不动。
“楚留香?”
“陆小凤,你看对面那山洞。”
“好庞大的一具虎骸,竟是宛如生前趴卧!只是看起来有好些年头了,残缺了不少。”
“不。”楚留香御起轻功,三两下点落至那山洞中,陆小凤随后而至。
“这是一头母虎的骸骨,”楚留香端详,指着那虎骸上的牙印道,“看这上面,乃是幼虎的咬痕。”
虎子与虎母。
人子与人母。
这一幕简直太过相似。
这一刻,陆小凤多希望自己没有这么敏锐,那三个字卡在他腹中,简直咬穿了他的喉咙:“你是说……‘子噬母’?”
抑或,母饲子。
“陆小凤,”楚留香眉间是深深的折痕,“你还记得,你我为何要探秘蝠牲宫么?”
“是为了探寻刀泓一的过……”陆小凤停住,被楚留香的暗示所惊怖,“这不可能!”
“等等、楚留香!”钱督妄惊悚道,“你想说什么!越世子就是归一?!”
楚留香苦笑道:“也是,关于归一先生和他那只虎的故事,我还没同你讲过……我也只是猜想罢了,毕竟这母虎骸骨出现的地方巧合得太过巧合。只是陆小凤,被幼虎啃去身后血肉的母虎,其骸骨应当七零八落,怎可能宛如生前趴卧?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将它拼好了。”钱督妄道。
楚留香点了点头,问道:“此处乃是何地?”
这次,钱督妄不再卖关子,反而显出几分魂不守舍:“前方再翻过几座山,便是莆田少林。”
“莆田少林啊……”楚留香恍然道,“随云同我说过,他幼时有一挚友,便是十三年前在莆田少林认识的。”
陆小凤道:“后来呢?”
楚留香道:“后来,他总说不信那朋友死了,果然,他又在蝠牲宫中遇到了故人。”
陆小凤沉默。
楚留香却不沉默,笑容之中几分忧郁,几分恨之欲其死的痛楚:“还记得我同你讲过的蝠牲宫连环杀人案么?”
陆小凤颔首道:“自然记得,凶手是林平之。”
楚留香道:“不、不,我们都被林平之蒙蔽了双眼!因为后来死的人太多,太像无情雪骨的手笔,反而叫我们忘了最先死的那几个人!被挖心置于餐盘上互相分食、背负绞刑架的那几个死者!”
“绞刑架、哈!哪里是什么绞刑架!那是欧罗巴基督教的十字架,用于钉死罪人的十字架!”
楚留香接连吐字,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拨散迷雾:“那几个人,不是为了栽赃无情雪骨的名声被杀,而是杀给十三年前的越归翼看,杀给十三年后又回到这蝠牲宫中的复仇之人看!
“他们用这种方式嘲讽他、警告他、侮辱他——‘他就是个十恶不赦合该流血干涸而死的罪人!’
“他们要他痛苦,要他用自己的愧疚折磨自己,认罪自苦!”
愧疚。
认罪。
是啊。
是啊。
再怎么深有苦衷,再怎么迫不得已。
都掩盖不了,他越归翼,到底是个靠什么活下来、活到今天的恶鬼!
可是。
可是。
叫越归翼这个名字的人,到底是怎么个又臭又烂的硬骨头?
杀不死,打不碎,就是人世间的大善大恶、伦理纲常,于他而言也不过废纸一张、臭屁一个!
“我的心中从无愧疚不安,更别谈什么认错认罪——我的心中只有恨!苏梦枕,你好好看清楚、做好准备,你这辈子要效忠的,就是我这样一个人!”
但也是这时。
今夜出奇温柔的苏梦枕,吝啬地消失了。
他将红袖刀化在舌尖,道出一个问句,刹那割碎面前效忠之人的一切伪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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