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盛年便打住,不愿再想下去。
盛年。盛年。
你在嫉妒什么?
你究竟有什么可嫉妒的?
你为何到了现在,心中的嫉妒仍熊熊不熄?!
……哈。
是自问,亦是自恨。
盛年闭目,又睁眼,继续读信。
“此外,飞衣楼查到,玉老太太生前育有五子一女,其中早年走失的小女儿玉宝寄真,乃青龙会上一任坠江失踪的祝融。我等同汇廷秉烛卫合作,在青龙会老巢找到一幅玉宝寄真的残像,其上女子同罗斯国上任大公极尽宠爱的‘碧玉王妃’,有九分相像。
“属下秦叠明于福建飞衣楼,字。”
‘玉宝寄真……’盛年自然想到了莫诺马赫在通信中,曾与他提到过的那个梦中情人——衣公子忽然坐直了,盘在椅面上的双腿不着痕迹地放下去,指尖疾飞着点过衣领、捋平衣摆,便雍荣尔雅地左手支颐,捻弄起掌中珠链、袖下线团。
“公子,诗音姐在厨房热了这糖麻薯,让我给你送来。”
雷纯踏进花园,一眼便见衣公子坐在昏暗的树荫下,背影萧瑟而寂寥纷纷。
“拿来罢,”衣公子的语气却半点寂寥不起来,“哎,我就知道,林大掌柜还是宠我的。”
雷纯提着食盒走近,换了声:“公子。”
衣公子应声抬脸,便见一位水灵美丽的女子,正脉脉盈盈地,低头望着他。
雷纯的眼睛干爽而明亮,其中黝黑地倒影他的身影,似有千言万言蕴藏其中,欲语还休。她的一身如莲的衣,却似在这酷热闷气的夏日晚间,淋了漫天的雨,流淌着不可言说的水意。
“公子。”雷纯再唤。
她将食盒放上旁边刻着棋盘的石桌,掀开盖子,于香甜蒸腾的热气中取出一双筷子,递给衣公子。
衣公子接了筷子,却不敢去夹他心心念念的林大掌柜为他做的糖麻薯了。
他微拧了眉,迟疑地问道:“你生气了么?”
生气。生气。
这个傍晚,他总在和这两个字打交道。
雷纯看着他,沉默不语。
似乎在思考要说些什么,又似乎将那些话都细细排列在肚里,将它们观赏、收藏,不肯示人。
因为她眼前的,已是衣公子,不再是无情雪骨了。
但凡她曾于一隙间的冲动中想说给无情雪骨的,如今说什么,都不合适。
可雷纯又想。
她那萍水相逢的无情雪骨、她的知音、她的一瞬悸动,也是衣公子呀。
“从今往后,天上地下,我还到哪儿去,再找第二个能听懂我的琴、为我伴奏的无情雪骨呢?”雷纯叹着气,这般问眼前人。
“死的是无情雪骨,不是你的知音。”衣公子这般答。
衣公子却答错了。
因为雷纯站在他面前,伤心的泪水涟涟而下。
衣公子顿时站了起来,想为她拭去泪水又怕唐突,一时间不知手脚该如何摆放。
他不解又慌忙,忙得化为飞灰只剩下个衣冠冢的无情雪骨连忙在他的话里复活,又轻又柔地问她:“你已知道了,我没有死,怎还哭呢?”
“我当然高兴,我的知音还活着……”雷纯抬头,一如曾经以目光描摹无情雪骨下巴的姿态,描摹衣公子的下颚轮廓,“可我也知道,即便我的知音还活着,我与他最最亲近的时光,从此,也只能从回忆里找了。”
衣公子不知她的真意,却懂了她的话。
——一个对你发号施令的人,又怎么能如无情雪骨一般,毫无间隙地做她忘却凡俗的知音?
女孩子细腻的情愫,叫他恍惚间为之怅然。
于是衣公子也叹息,抚摸她的发顶道:“雷纯,这不值得你难过。你的前路还很长——”
他指向西方,那里夕阳沉坠,焚天耀地,映红半边晚霞:“看到了么,在那里,太阳快落山了。若此时想再续上十二个时辰的白昼,你知道什么东西,能叫那太阳在天黑前就从西边升起?”
“武功么?”雷纯问。
“不,”衣公子摇头道,“不是武功,不是智慧,也不是奇迹——而是权力。唯有权力,能够偷天换日、指鹿为马,叫万万人皆以你为中心,为你的意志旋转!届时,你回首今日,便会觉得这泪流得不值了。”
雷纯问:“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衣公子道:“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
雷纯道:“那你便不是这样想的。”
衣公子道:“或许。”
他笨拙的劝慰,就像一块外熟内生的年糕。
粘牙又硌牙,暖唇却冷胃。
雷纯抹泪道:“那我便也不是这般想的。”
衣公子道:“你要得到了、品味过了,最后终于厌倦了,才有资格说这话。”
雷纯道:“不。若哪一天我得到了,我回首今日,只会觉得我当初流的这泪,比千金还珍贵。”
衣公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却也词穷。
雷纯见了,欲笑不成、翻成泣。
她的衣公子,劝慰起人来总是这么拐弯抹角,冷面又冷言。
他生怕被人感谢,生怕被人当个好人,也生怕被人堪破他胸膛底下跳动着的,果真是一颗与常人无二的、鲜红柔软的心脏。
她的衣公子,不论做什么都能做得成功,可这一次,却要失策了。
‘这一次,你越是劝慰,我便越是……意难平。’
想到这里,雷纯破涕而笑,张开双臂,眼角又控制不住地,落下一行泪来:“可以抱抱我么,公子?”
衣公子沉默。
按住她的后脑,将她连同她不知为何越流越多的眼泪,一同纳入怀中。
‘权力?’雷纯埋在他的胸膛,心中生出淡漠的悲哀,‘我便是将来有了比你千金散尽衣公子更盛的权力,我也没有理由,要求你再给我一个拥抱了……’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心慕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心慕你。
而是恋到痴迷,却不能说我心悦你……*①
盛年极为克制、又极为有礼地揽着雷纯。
他看着她的发顶,一瞬间以为看到了他百多年前的妹妹。
‘阿紫知道了,怕是会生气罢?’
‘你知道吗?’
长生道主被钉在战神殿外墙上,血流不止,笑得教盛年至今难忘。
‘——我杀了暮紫。’
‘摄提真是无情,连我的葬礼都不肯来参加。’盛年在心里埋怨他,‘我放你走,你便真走了么?’
摄提不现身,盛年也不会去寻他。
但摄提不现身,盛年又能向谁,询问他走后、阿紫的死因?
衣公子缓慢地,握紧掌中的蜜蜡珠链。
说来可笑。
他很少庇护什么人,也很少让什么事脱出掌控,即便是在他的死后。
他分明在拔藤碎心之前,为阿紫安排好了他走后的一切。
然而、然而……
哈。
盛年啊盛年。
暮山啊、暮山!
真是好一个无德无能、妄自尊大之辈!
当雷纯退离,身影消失在花园门口,衣公子转头,望向石桌上的食盒。
果然,他还没吃到嘴里的糖麻薯,又一次凉透了。
夜幕四合。
衣公子坐回轮椅,盖上食盒,对那在他拥抱雷纯时进入花园的人道:“王爷,在主人家偷听,可是会叫人不耻。”
靖北王在阴影中显出身影,缓步至石桌棋盘对面,声色淡淡如一捧白开水:“别人都当我不存在,只有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衣公子道:“那是王爷的武功出神入化,别人触之不及。”
靖北王不知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嘴角翘起一个豆蔻般的、小小的微笑:“你的眼和你的耳,也都是出神入化。”
‘你一直都在注意我。’
衣公子垂目,嘴角是微漠的微笑:“微芥草民之身,岂敢承王爷谬赞。”
无人得见的右手衣袖下,编结的手指乱了一拍。
于是绳错结乱,被容不得一丝差错的手指迁怒、三两下扯得糟乱稀碎,又纳入掌心死死攥成一团。
然而——
靖北王从石桌对面俯身、伸手,握住了衣公子衣袖下的手。
靖北王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柔柔地覆在衣公子握拳的手背上;五指柔韧而带茧,指尖向衣公子五指紧扣的掌心钻去,柔缓地、将他的手指在衣袖下一根根拨开,取出那团被蹂躏得不成形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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