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剖心之言。
不必再看落款,当年装疯卖傻一味骄纵堕落的玉天宝,已经知道衣公子是谁。
可是,可是。
盛年啊,盛年。
你既然理解我。
那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掌落。
玉天宝的眼睑,枯槁地垂下。
赤红的夕阳化作赤红的泪,从玉天宝的眼角坠落。
第166章 玉罗刹的虎
西湖溅开,鱼群争食,搅碎一池赤红的夕阳。
“我不救玉天宝,自然是因为我骗了他。”
“你骗了他哪句话?”
“‘我是这人间唯一可以理解你的人。’”衣公子撒下鱼食,接过苏梦枕递来的折子,夕阳的辉光在他的眉眼上跳跃,唇角的弧度是洞彻世事的嘲讽,“苏梦枕,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彻底理解另一个人么?”
‘若我说我理解你,是否要被你嘲自不量力?’
苏梦枕低头,看自己的轮椅扶手,遮去了眼底的真实思绪:“玉天宝早在幼时便察觉自己只是一个挡箭牌,却贪求玉罗刹虚假的亲情,甘愿自蒙双眼;若换了你是玉天宝……”
苏梦枕抬头,与他双目对视,两点寒焰烧灼:“‘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①虚情假意,无可留恋;害命之仇,我必报之!”
‘我’——
苏梦枕是在说盛年,也是在说自己。
‘代入玉天宝的境地,我与你,都将是毫无二致的选择。’
盛年看完了折子,递还道:“你这个听故事的第三人都知道的事,玉天宝却无知无觉,着实愚蠢哪!”
“那是因为你迷惑了他。”苏梦枕道。
“是吗?”
“你确实不会如玉天宝那般,因虚假的亲情留恋玉罗刹;但靖北王世子对射杀自己的亲父靖北王的那一份不舍,也是你编来,用以骗取玉天宝效忠的假话么?”
盛年越过苏梦枕的左肩,却看到了极远处,如一只蜻蜓般停在湖心荷叶上的越覆潮。
‘他听了多久?’
盛年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低叹道:“真情和假意,岂能一概而论?”
“如你这般袒露,当你想要欺骗一个人的时候,谁不能被你的真诚所惑?”苏梦枕察觉了对方突如其来的兴致缺缺,“何况,即使你骗了玉天宝,你也仍旧留下了保他不死的后手。”
盛年道:“我良心再坏,也不忍辜负一个傻子。”
就如从始至终,竟然真一心信任自己的包惜弱。
“也因为,你不会抛弃效忠你的下属。”苏梦枕补充道。
“所以他选择了抛弃我!”
玉天宝听阿康骂到这一句的时候,终于趴在他的背上乐颠颠地笑了出来:“告诉我,在盛年心里,你到底是从未有过忠心,还是从不被他认为是下属?”
否则又怎么会得到盛年“若事败,以命保全玉天宝,否则家小陪葬”这样一个命令!
阿康又成了一个死尸一样的人,死气沉沉,背着只剩一口气的玉天宝逃命,一个字也不肯吐了。
“不对。”玉天宝突然道。
“玉罗刹没有追上来。”阿康道。
“他为什么没有追上来?”玉天宝问。
“我的武功本就远逊于他,何况还带着你这么个累赘,我早已做好了死在玉罗刹手下的准备……玉罗刹怎么可能追不上来?”阿康问。
玉天宝自嘲地笑道:“总不可能是玉罗刹心软,不小心放我一命。”
阿康道:“那就是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玉天宝道:“什么事能比杀我——处理罗刹教的事更重要?”
阿康道:“也有可能,放走你正是玉罗刹接下来计划中的一环。”
玉天宝“咦”了声。
“你咦什么?”
玉天宝道:“和你搭档了这么久,你的这一句话,总算是有一点被盛年教导出来的影子了。”
阿康冷道:“嘲讽我?”
玉天宝道:“当然是再真心不过的赞扬。阿康护卫——杨康,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意识到,以贴身护卫的身份被盛年手把手教导,对于你在汇廷朝中的地位象征着什么罢?”
“……多管闲事。你还不如多想想,玉罗刹放你走,是又把你编织进了什么计划里!”
玉罗刹确实是故意放生,故意不追。
玉罗刹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件一时兴起的事。
一件急迫得玉罗刹宁可放了玉天宝一命,也要立刻去做的事——
玉罗刹要落实“玉摄提”的身份。
“前些日陛下来信,说你除了西门吹雪,或许还有一个名为玉摄提的儿子,行事风格和那一等一的武功性情,都是再合适不过的魔教继承人……”
当玉罗刹审问玉天宝时,对方曾这般嗤笑。
“玉罗刹,我等了这么久,还以为会是你那个精心教养的二儿子来杀我这个篡位之人,好让他顺理成章在罗刹教攒下第一笔声名功绩。怎么,教主大人,到头来还是你亲自动手?——你还嫌让那玉摄提杀了我这个假儿子,会脏了他的手吗?!”
是汇帝告诉玉天宝,玉摄提或为他玉罗刹之次子。
那又是谁告诉汇帝这件事?
玉罗刹诈死的这段时间,唯一深入接触之人是归一,唯一猜测“玉摄提或为玉罗刹之次子”的人也是归一。
是归一告知汇帝他的这一猜测么?
倒也未尝不可。
神算归一即无情雪骨,而无情雪骨与千金散尽衣公子的关系错综复杂,江湖人尽皆知,甚至连“玉摄提”收到的无情雪骨葬礼请柬,都是衣公子写的。
而衣公子生意遍布天下,曾与汇帝有不可言说的交易,身先士卒用一千金为汇帝买下整个小北宋。
如此想来,汇帝有“玉摄提或为玉罗刹之次子”这样一则消息,再合情合理不过。
可若天下的事都是这么简单又这么合情合理,该有多好?
生活啊生活,是否是比罗刹鬼还要恶上三分的看官?
它在戏本上信笔一添,便教一位狷介傲世的西方魔教之主,于这风也温煦景也平俗的一刻,如遭扼喉!
像养了一只三花色的狸奴,玉罗刹已习惯了养猫儿一般养它,平淡而顺遂。
直到这狸奴一天天越长越大,大到玉罗刹被旁人无意间的一句话点醒,玉罗刹才恍然惊觉,以至对自己养的大胖狸奴生了怀疑:这头红黑白三色杂成的大猫,真是猫否?
玉罗刹记性很好。
于是蓦然回首,往日里玉罗刹习以为常的平常点滴,都袒露着“猫不是猫”的异样,吵吵嚷嚷地汹涌着,跳了玉罗刹满眼满脸。
玉罗刹记性很好。
他没有忘记,自瞻仰战神殿的天幕后,他就期盼汇帝盛年是未逝的归翼。
他甚至为此缺席了归一的葬礼,闯了汇廷的皇宫,只是扑了个空。
尚未证实。
归一……归翼……甚至是这在“玉摄提”第一次耳闻神算之名时就听错的两个字。
哈。
一种捂了许久的秘密在背后扎出獠牙、对着自身脊背无声微笑的隐秘惊悚之感,攥住了玉罗刹的心脏。
但没有证据的猜测,只是猜测。
即便、就算、尽管,只是猜测。
不过两日,西方魔教之主玉罗刹立亲子玉摄提为少主的消息,仍是飞遍了大江南北。
“玉摄提?”临安城,西门吹雪在合芳斋的桂树下擦剑,“是你找的又一个挡箭牌?”
西门吹雪对面,是一个画画的中年男人。
面容璀璨峻厉,气质深沉执傲,一双乌目如夜色般吸尽了所有的光。
他分明没有动武,画画的姿态秀气如一个书生,但人们远远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要被他那无拘无束肆意得刺目的姿态,贬低到尘埃里!
正是玉罗刹。
玉罗刹道:“不是挡箭牌,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你不必认识他,只要知道有这么个人。若遇到了,不强逼你同他叙兄弟情,但也不可当陌路人。”
西门吹雪的目光从剑身抬起,看了父亲一眼。
从小到大,玉罗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这张面孔,西门吹雪幼时不知,随着年岁渐长、武功渐深,西门吹雪便对玉罗刹常年使用的迷心功法有了感知,明白这并不是玉罗刹的真正面容。
好在西门吹雪一心向剑,心思通明,并不会因没见过玉罗刹的真实模样有何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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