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雨水和寒气的手钻进玉摄提的颈项。
这大兔子做着叫人没法好好安眠的坏事,假惺惺问道:“吵醒你了?”
玉摄提被他冷个激灵,也不躲,探出一双泛着热意的手伸到自己的颈项上,将对方的手覆盖着捂住:“没有。”
“睡不着么?”盛年明了,“看来是在等我了。”
“对,怕你跑了。”玉摄提道。
盛年在黑暗中低笑了声。
玉摄提看不见他的表情,调整了下姿势,以鼻尖触他的鼻尖:“笑什么?”
盛年答:“甜言蜜语。”
然而。
玉摄提答:“我心实忧。”
盛年便静默。
不曾戏笑问他“忧何”,也不曾更进一步探问他“为何忧”。
是玉摄提开了个玩笑,没必要应和么?
不。
正因为玉摄提实打实地答了四个字的真话,在这漆黑的夜里袒肺露腑、以退为进以示弱为矛,将无声的锋芒逼到了盛年的眼睫!
“怎么发还湿着?”玉摄提手掌附上他的后脑,运起内息,为他去除发丝间的水汽,“这么热的三伏天,同为练武之人,不过淋了个雨,手脚便凉得这么厉害……”
这般有感而发。
随之,细腻得似慈母对幼女般,屈起脚踝,勾了他的双足,将之夹到一双炽热的、富有韧性而兼具肉感的大腿间,为他暖起。
盛年在黑暗中闭眼,佯寐了。
“困了么?”玉摄提问。
“醉了。”盛年答。
“没酒味。”玉摄提凑近,嗅了嗅。
“不曾饮酒,自然无酒味。”盛年答。
“既未饮酒,何来醉意?”玉摄提问。
“唯不饮酒,方能心醉。”盛年答。
“哈,”玉摄提拿这个净会说撒娇话的人没办法了,“尚不饮酒,便已是个骗人精。”
盛年自有他的一番道理:“恐怕,不饮酒之时,不敢将实话说尽。”
就如方才与苏梦枕。
此夜未饮,亦无诺。
帝王自然不曾倾心吐胆、毫无假饰。
‘玉摄提之于陛下,是何种角色?’
‘是可以成亲的人。’
——此为真。
‘你爱他?’
‘我喜爱他。’
——此亦为真。
句句为真,又不曾将真话说尽。
盛年莫非当真无知无觉,不知经过今夜此遭,他在苏梦枕心里变化为了何种“沉抑情深”之人么?
可是。
若教苏梦枕知道,盛年对于玉摄提不说“爱”、只说“喜爱”乃是还存在一个缘由,即盛年就算曾因玉摄提而受情花毒之痛,盛年也仍对那所谓的来自玉摄提的“爱”——无法觉知呢?
盛年往玉摄提的方向蹭了蹭。
他曾因摄提生出太过多种多样的情愫,一次次因他破例因他克制因他放纵又因他对自己出尔反尔,连日来的想念和回味丝毫不假,那些生自本性的对摄提的饥渴乃至毁灭从未消减,但也就到此为止。
也就到此为止。
盛年任凭摄提运转着内息,手掌在自身脆弱的后脑上游走。
眼前人仿佛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般的柔情暖意,让盛年对此刻感到陌生难解。
盛年猜测,常人会为此时的温情心生柔软、乃至些微幸福,盛年却无从感知。
眼前人连带整个世间都在此刻淡作一幅虚无缥缈的黑白水墨画,唯有观察、研判、拆解,方能一知半解地微解心底困惑,勉强安抚喉间的渴念。
喉间那渴念啊——
正汹涌不断地攀咬盛年的喉管,教盛年亟欲张开牙齿撕扯摄提的血肉,令鲜活的红血溅上他的眼尾、盛满他的锁骨,将黑白的虚假的难以感知他所谓爱所谓情愫的画染上鲜红色彩,在一寸寸的咀嚼入腹中,享用他想要逃离却怎么也不得逃离的痛楚和嘶鸣!
盛年深深深深地,缓和自己的呼吸。
不可教一个我尚所珍恋的人恨我。
不、不。
当然可以教一个我尚所珍恋的人恨我,并享用他的痛和恨!
只要我舍得承受他转身离去的代价,抑或……再养养、再养养。
养到他即便恨我,也离不了我、舍不得转身离去。
玉摄提听到了对方在黑暗中长长的一声呼吸。
他好像猜到了这人在压抑和克制什么,愉悦地轻笑一声,吻了吻对方紧绷得有些颤抖的眼角。
仿佛奖励。
盛年着实看不明白。
也着实、着实,无法理解。
摄提为何能表现出如此亲昵自然的模样,喜爱得好似他与他血脉相连?
‘我有何处值得他如此?’
‘他如此作态、如此行为,究竟所图为何?’
‘总不可能,就真为他所谓的一句“喜欢”,一声虚无缥缈的“爱”?’
‘人间连最应当无条件爱孩子的父母至亲,都能毫无留恋地将他们的孩子利用杀弃,我与他非亲非故、甚至半丝利益交换也无,他究竟凭何如此?’
“爱”。
盛年一度以为,他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难题。
这爱,仿佛是一头看不见的大象。
玉摄提进了他的房间来,指着这大象说:我是因为你,才看见了这大象。
苏梦枕路过他的窗场外,指着这大象说:不错,我证明,你和玉摄提共有的这头大象,果真美极。
只有盛年觉得可笑。
人人都告诉他,他有一头大象。
唯独他对着自己空荡荡的房间,看不见、摸不着、也闻不到大象。
他想说这房间里从没有过大象,甚至这世俗人间从不存在大象,你们看见的都是谎言幻觉!
然而人人的表现都在告诉他:大象一直都在你的房里,你只是失明了!
实在……
可笑。
盛年也反省过。
若情花毒不曾出错,难道真是他自己……哪里出了错么?
‘当然不是我出了错。’
盛年断然判决。
帝王看不到大象,岂是帝王之错?
当初建国登基就注定了要当一个乾纲独断、受国家供养的独夫,要朝廷和整个帝国都追在他身后狂逐他背影要前后五百年的世人都为他自愧俯首的大汇帝王,岂会有错?
是大象之错,是玉摄提之错,是天下和天下人之错!
当然,此事此心,不必吐露为苏梦枕所知。
比起心思难测、酷烈诡诮之人,人总是更容易对温良真情之辈付出信任。
人性如此。
毕竟,苏梦枕到底,不同于顾惜朝。
用不同的人,就当有不同的用法。
才好驱使每个人,都尽心竭力地为他燃烧。
“方才是见了谁?你这般百无禁忌之人,也会有不敢将实话说尽的时候?”玉摄提抚摸他渐渐干去的发丝,嗓音低沉绵绵,“我不信。”
盛年闭着眼“嗯”了声:“人和人相处,总要留一些余地。坦诚得太多,只会叫双方都猝不及防,被对方的棱角割伤。”
玉摄提挥手,内息飘出,在不远处的烛芯上打出火星子,室内亮堂起来。
盛年慢腾腾地睁开眼睛,便听他问道:“这么说来,你对我也留有余地了?”
盛年看了他一会儿,道:“你想知道?”
“按理说我该知趣点……”玉摄提被他的眼神,无端杀死一瞬。
观察的、研判的,些微难察的困惑。
像思考流星雨为何无序地坠落。
宁静寡淡,带着遥远遥远的距离。
‘你看那只鹰的眼神,都比看我时更亲昵。你太坏了、太坏了……’
自重逢扯去蒙眼绸带后,对方并不是第一次流露类似的眼神,也不是第二次。
按理说,玉摄提早该习惯了。
可玉摄提……
盛年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忽然难过?”
玉摄提挑眉道:“我可没给你摆脸子。”
盛年道:“我关心你,否则就算你在我面前上吊,我都懒得知道你开不开心。”
玉摄提一点也抵挡不了他的勾引,生怕自己什么都招了,唯有以吻封缄。
他舔舐对方的舌根,温热柔韧地纠缠,将转移的话题从两人的唇齿间漏出来:“告诉我,你偷偷与我留了什么‘真话’,不曾说?”
盛年体贴地照顾他的情绪,任凭这个吻全然由对方主导。
思绪微微分散一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