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金雕挥羽而至,笼下一室阴影。
盛年对着他,也在阴影中笑了。
似乎满意。
又似乎寡寂。
比雨中的诗更淡。
第180章 玉罗刹的坏孩子(2合1)
“哗啦——”大雕在院中落地,等得不耐烦,用翅膀扇门。
屋内,盛年按了按玉罗刹握在大腿上的左手,脉脉地笑看他,一根一根,将他攥出红血白骨的手指,撬开了。
方站起转身,开了门,问那等在大雕背上的人影:“距九月十五的那场戏还有些时间,怎么这就回来了?向雨田不合你兴致?”
独孤求败在数人高的大雕上俯首,底下小小的盛年和屋内若隐若现的轮椅尽入眼底:“九月初九是你的封王世子大礼和加冠礼,我怎能不来?”
盛年道;“我可没邀你。”
独孤求败道:“你不仅没邀我,你还谁都没邀。你不邀有你的道理,我参加也是我的坚持。”
盛年道:“你倒是不问。”
独孤求败自听得懂他说什么:“你若想说,我自倾听;若不想说,我自闭眼闭口,不看不言。”
就这样把“盛年是十年前待归城城头越归翼”之事一语带过。
盛年玩笑道:“真辨不清,你这究竟是知我多些,还是冷漠多些。”
独孤求败道:“自是知你一二,方不做不识趣的……”
独孤求败余光瞥见轮椅上坐着的人,目光连着话语一并凝住。
一个向雨田夸赞过的练道心种魔大法的后辈。
一个向雨田口中“肃政殿相认大戏”的另一个主角。
一个单看气机,显然刚被废得下半身瘫痪的人!
独孤求败下意识将内息运转于眼部,便看见了轮椅上人显然是被谁一指点碎的第六块脊椎骨。
以及盛年——
盛年脊柱上那复发过一次的旧伤,显然又在刚刚复发愈合一次,连血肉骨骼都绽着又一层新鲜的裂痕!
倏然间,衣袂破空而来。
独孤求败点雕而下,长臂一揽将盛年抄在怀中,另一手内息微吐,房门连带着其内的轮椅和人一并关合。
他挟着人三两步踩上雕:“走!”
大雕振翅腾空,直入九霄。
烈风轰鸣,独孤求败花白的长发随风张扬,掩住了盛年的视线。
再落地,便听海水滚滚,浪打海礁。
乃是近海一处方圆不过半里的半潮石,放眼回望,可见钱塘江正在入海口处波涛涌涌。
“那是玉罗刹?”
盛年刚站定,便听独孤求败沉沉地问出这一句,杀意蓄而不敛。
“是他。”盛年答。
‘怎无端生了杀意?独孤哪来的与玉罗刹有仇?’
“踢折了你脊柱的人就是他。”独孤求败竟用陈述句。
——杀意的由来,原来在此。
盛年道:“你怎知道?”
独孤求败道:“我看见他坐了你的轮椅。”
盛年道:“那是他瘫了。”
独孤求败道:“我看见他的脊椎骨被人打碎了一节。”
盛年道:“是我动的手。”
“我知道,我猜到了。”独孤求败道。
独孤求败眸色浅,如琥珀中凝着一点墨,他望着面前的青年人,眼角风霜久远,怀意纯诚:“上谋伐心,你向来习惯以智算折服人,从不屑用刑罚折磨敌人的肉.体,而刚才,我看到了玉罗刹这个例外——这是你的一报还一报。”
盛年道:“看来你不是了解我一二,而是知道我很多。现在,你又多知道了我的一个秘密。”
顿了顿,被独孤求败愈发凛冽的杀意讶到,补充道:“不要杀他。”
独孤求败道:“因他是你的仇人,你要自己杀他;还是说,你不打算杀他?”
盛年沉吟了半息。
只这半息,独孤求败就明了了。
他伸指,隔空点了点盛年曾被树枝扎透的胸膛:“他曾予你一死,若非长生种之力,你如今已黄土一抔;你却只废他下半身,这也算得上一报还一报?相伴十年,我倒不知,你竟成了如此宽宏大量之人。”
“我当然想杀他。”盛年掰了一片礁石扔出去,石头在海面上一跳一跳地飘远,“独孤,你可知原随云?”
独孤求败道:“岂会不知?你平日的所有一切,只要我与你同处一城,只要你无意瞒我,我都知道。那个深夜的钱塘江,风雨和骨灰,都很冷。”
盛年道:“我无意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固然为随云心憾,但若叫我重来一次,我仍不会改变我的布局;而重来之后再见随云之死,我也仍会心憾。”
‘心憾。’
他用词这般含蓄,含蓄到刻意,刻意不愿承认自己的哀怀,也刻意不愿叫任何人察觉这哀怀。
一如遮掩他心中无人可以窥探的悔,和他的自嘲与自恨。
盛年又打了一个水漂:“独孤,不是人人都有长生种,不是人人都可以死而复生。
“玉罗刹此人,我想杀他,心中杀意饥渴难耐,一息比一息更沸腾;但我也确实有些欢喜他、贪恋他这个人,有些舍不得杀他。”
独孤求败道:“所以你在犹豫。”
盛年道:“不错。我迟迟下不了决心,怕如随云一般,杀了他便生后悔。
“人总是要等到失去后,才能意识到失去了何等或不可缺之物,这是我从随云的死中学会的道理。又或许,与失去之物究竟如何珍贵无关,人只是生性贪婪,无法接受‘失去’这种冒犯——我尤甚。”
“……你喜欢他。”独孤求败道。
“是。”盛年答。
“即便知道了他是曾令你死过一回的玉罗刹,你仍喜欢他。”独孤求败道。
“不如说,在我终于不得不知道了摄提就是玉罗刹的那一刻,我心中这种虚无缥缈的喜欢才双脚落地,让我有了实感。”
盛年蹲下来,拨了拨海水:“我想杀他,想要他侧头看着我,胸膛滴血、茫然哀伤,在绝望中一点点气息断绝,只是想想就手痒得想插进他的肺叶;却又怕后悔,怕在他死后又舍不得这个活着的他,只好强捺杀意——”
说到这里,盛年乍然闭目仰头,脖颈紧绷成一道比悬崖更锋利的线。
他深深地呼吸,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按捺,又似乎难耐。
独孤求败道:“他知道么?”
他知道他曾踢折你的背使你瘫痪,知道你因那一脚被树枝扎穿胸膛气绝而死么?
他知道你究竟因何,才点碎他的脊椎骨令他下半身瘫痪么?
他知道——他自己的罪么?
“他不知道。”盛年答。
独孤求败再问:“他以后也不会知道?”
盛年答:“他以后也不会知道。”
独孤求败又问:“他到什么时候才会知道?”
盛年答:“或许我死后。”
独孤求败明白了:“……你要让我告诉他。”
盛年道:“若你愿意。”
独孤求败道:“若我不愿,你还要拜托谁?”
若我不愿,你还要把你这个你不愿示人的秘密告诉谁?
盛年不答。
大概答不上来罢。
“我不愿。”独孤求败道。
“要么你自己活到对他失了兴致的那天,杀了他报仇了事;要么你自己活着看他老死在你前头,就这么把你的爱恨咽一辈子。”独孤求败再道。
“哈……”盛年笑了,垂首看那海水之下斑斓游曳的鱼群,“承你吉言了。若能活久些,谁能不愿意?”
他解释道:“如今的这个人,对我有很多的喜欢,还有很多的愧疚,掺在一起,就变成了很多的偏执。这样一个人,我可以对他做很多事,享用他的爱和恨。哪怕是废了他的下半身,让他做我的禁脔,他也已执念到离不开我、舍不得逃。”
“你啊……”独孤求败看着他蹲着看雨的脊背,叹息。
盛年道:“独孤,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越喜欢谁就越渴望伤害谁。
“从林大掌柜开始,不论是八师巴顾惜朝还是白愁飞苏梦枕,一个一个、许许多多,我都忍了过来,如今终于遇到一个任我怎么对待都自认对我有责任且不舍得离开的人,我已忍够了、也不想忍了。
“何况,这还是一个我仇视了十年的人,不论我怎么伤害他,我都不会良心不忍,只有欢喜飨足。这样一个恰好的人,我怎能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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