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早上,玉罗刹实在憋得狠了,无法,只好不停地舔吻他仍阖着的眼睛,低声下气地一声声唤他的名字,语调从温柔到小声哀求,直到带上了着实难忍的隐约泣音,他才慢腾腾地被唤醒,半含困倦地抱着玉罗刹去更衣。
也是从这一个早上开始,玉罗刹被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玩法。
于是,自此每夜入睡前,玉罗刹都要被他或撒娇或狎昵或哄或强硬或冷眼旁观地,捻着酒杯喂个酒足,或看玉罗刹自觉地拿了茶盏、喝个水饱。
“我恨你。”又一个早上,玉罗刹咬掉了他缠在喉口的肤色绸带,将那里层叠交错的伤痕含得水润莹光,终于将这惯爱欣赏他丑态的坏兔子唤醒。
“很可爱。”盛年将人抱起,慢条斯理地按了按他的小腹。
“唔、你!”玉罗刹面颊全绯,低声咬牙道,“快走——”
即便玉罗刹被他作弄至此,玉罗刹仍知,他与自己之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隔膜。
那个他在十年前因眼瞎,犯下的错误。
‘归翼啊。’
玉罗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求得他的原谅。
玉罗刹自忖,若易地而处,十年后的自己当真侥幸未死,还成了可以将当年那个眼瞎的错救替身的世叔搓圆捏扁的强者,定要让曾经那个被自己寄托了希望的世叔尝遍十八般酷刑,让对方在一次次的希望中尝遍绝望而死!
而非如今他对自己这般,温吞到温柔,如斯……优柔寡断。
——信任之人亲手给予的绝望,远比常人的背叛更可憎千倍。
但如今,玉罗刹是这个不长眼的可憎的世叔。
玉罗刹便难过。
细碎地难过。
第181章 盛年的选衣(2合1)
直到衣府这日来了访客,玉罗刹才找到机会挑起新话头。
访客是阿康。
戴着半脸铁皮面具、死人一样的阿康。
他一翻墙而入,就直冲盛年脚边,扎扎实实地跪下。
彼时,盛年正在捣花泥,说要给玉罗刹染指甲。
玉罗刹把手上的核桃扔了,拈着核桃肉喂给盛年,问道:“这就是你派去杀莫诺马赫的人?”
盛年嚼吧嚼吧咽了,不答玉罗刹,也不给脚边人半个眼神,问得寡淡:“西方魔教是收拾干净了?你回来做什么?”
阿康秉报道:“罗斯内乱,如今绝大部分罗斯人认定是流浪在外的纯德王公杀了他们的弗拉基米尔大公,弗拉基米尔的死忠纠集了一队人马,自号‘大公血誓卫队’,欲杀玉罗刹报仇。因血誓卫队久久寻不到玉罗刹真身何处,如今正以‘剪除玉罗刹羽翼’为目标,与玉天宝联手攻取西方罗刹教,不日便可为您献上战果。”
顿了顿,换了嘶哑的语音道:“赵构的圣旨已传遍四海,我听闻你……的身份,回来、看看。”
“看看?”盛年道,“看什么?”
阿康嗫嚅。
‘看看你、是否还好……我、我从前是否恨错了人,不该那般冷眼对你……’
盛年在石凳上倾身,捏起他的下巴,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眸光森冷已极:“看看?在知道了我是曾经的靖北王世子,发现我的身世远远凄惨于你后,于是你心生优越,终于发现了自己能够胜过我的地方,不远万里迢迢赶来向我挥洒你的同情和怜悯?”
阿康没有被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瞬息惨白如纸。
“怎么,我说中了?”盛年挑开他的面具,让他的全副表情暴露在眼下,“你是不是还要向我忏悔,为你从前对我摆的那些脸色道歉,说你合不该怨恨于我?”
阿康脸色愈白,白得一戳就破,身形颤抖如筛。
“不、我……”他欲辩解,却羞愧而无力。
盛年道:“因为,你这曾经受过王族教育的金国小王子,生来锦衣玉食、享用天下豪奢,更是被教养得一等一地光明磊落、怜贫惜弱。
“在你看来,我当年再怎么将你玩得如一条无脑犬类、再怎么对不起你,我到底是个可怜的凄惨的悲哀的弱者——
“高尚如小王子你,又怎可与我计较,再来欺负我这个弱者呢?”
杨康被他用三言两语剥得这样开,剥到自己都震惊恍然,甚至没有精力去计较特意被他用亲生母亲的名字暗讽,艰难地扯开嘴角,嗓音嘶哑如一把烧焦的稻草:“你……说得对,哈,我原是这样伪善的一个人……”
“岂止伪善,还厚颜无耻、傲慢自大、自我感动、惺惺作态、毫无自知之明!”盛年扔开他,任凭他埋首于地。
盛年不理,捡了药杵,继续捣鲜红的花泥。
“笃、笃、笃。”
花园里一阵安静,还有玉罗刹剥核桃的响声。
又恢复了过去几日来,盛年没兴致说话的情境。
玉罗刹借此机会挑回话头,手肘杵了杵盛年,问道:“你还没答我,怎就使唤人杀了莫诺马赫?”
“是我下的命令么?”盛年淡道,“杨康,被你嫁祸的苦主问你话呢。”
‘苦主?’杨康骇然抬首,翻墙而入以来终于将目光给到盛年以外的人。
乍视之下,惊觉这坐着轮椅的、看面相绝不超过三十岁的男人,竟生着一双左绿右金的异瞳!
“玉……罗刹?”
我等奉你命令机关算尽要置于死地之人,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伴在你身边与你亲密有加!
哈、哈!
杨康直觉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玉罗刹瞥了眼杨康,没兴趣听不相干的人说话,指尖搔了下盛年的手背,道:“原来是这人自作主张?把他给我好么?让我杀了他,给莫诺马赫陪葬。”
杨康跪直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恢复了往常死人般的模样。
叫人难以揣测他的心绪。
“不好,”盛年道,“打狗还要看主人,既然是我的属下,就是捅下了天大的窟窿,也轮不到除我以外的人来罚,何况他这次干得还不错。”
杨康倏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盛年。
一种对“他竟也会肯定我”的受宠若惊式不敢置信。
玉罗刹沉了声音,缓缓重复道:“干得不错?”
盛年并不讳言:“杀莫诺马赫,引罗斯内乱,于我草创不久的大汇而言,确实是一步稳扎稳打的好棋。”
玉罗刹冷凝道:“那我就不能杀他了?”
盛年道:“可以。”
玉罗刹道:“什么时候?”
盛年道:“等我死后。”
玉罗刹皱眉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盛年道:“等我死后,此人不再托庇于我羽翼之下,届时,我便是想拦你也拦不着了,你大可以随意复仇。”
玉罗刹深深吸了口气。
盛年见了,怪道:“不过一两年的功夫都未必,怎么,连这么点时间都等不起?”
闻言,玉罗刹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别说了……”
他似哭似笑,百多年前暮山那胸膛空荡、握心而笑的遗像从记忆中跳出来呼啸,玉罗刹方觉被自己握着的腕骨竟这般细瘦,瘦得好似暮山那笑着笑着便脱去了皮囊的白骨……
玉罗刹整个魂魄一路往地狱十八层坠落而去,一时间生出了把孩子揍到听话为止的冲动:“若非要等你死了我才能为莫诺马赫报仇,我宁可到死都没有这个机会!”
盛年愣住。
他沉默了几息,命杨康站起来,下令道:“狄飞惊应当已经联系了雷纯,你暗中去替我看看,雷纯都做了些什么、怎么做的,一一记录下来报给我……我要评估一二。”
“……是。”杨康领命而去。
花园里又只余二人。
“笃、笃、笃。”
盛年捣完了花泥,捉过玉罗刹的手,拿帕子把他手指上的核桃碎末擦干净了,蘸了毛笔为他染指甲。
盛年不愿他再想自己寿数那点事,便问他道:“你与莫诺马赫感情很好?”
玉罗刹低头,看着他为自己涂指甲,答道:“不好。”
盛年道:“杨康和玉天宝先前报上来的刺杀细节里,提到莫诺马赫虽不会武功,却一副年轻人样貌,怀有一身最少至臻境的内力。”
玉罗刹道:“不错,我灌给他的。”
又解释道:“那还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的事。彼时我寻到了《道心种魔大法》,欲练此功就必先散去原先的功体,我一身至臻内息无处安放,散去又太过浪费,干脆给那时快老死的莫诺马赫灌了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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