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罗刹生出了对越覆潮的杀意。
盛年笑看他：“很奇怪，对不对？你若因我是越归翼而久留至斯，我定要觉得受了侮辱；但换了王爷这般言说……真奇怪啊。人总是想在不同的人面前拥有不同的位置，且只愿意拥有那一种。”
玉罗刹舔去他眼角的泪痕，问他道：“我去杀了他，好不好？”
盛年只问道：“世叔，人生在世，果真要难得糊涂，方得欢喜么？”
玉罗刹不言语了。
安抚大兔子的长耳朵般，抚摸他满背染黑的长发。
“过几日是我的加冠礼，你替我挑一挑，那天我穿哪件罢？”
榕树摇曳，揉淡了盛年的话。
封王世子大典和世子的加冠礼，自然有专人缝制礼服，哪里需要劳驾世子本人备礼服？
赵宋身为礼仪之邦，若真沦落至此，传出去都要叫邻居大汇笑话。
为世子量体裁衣的队伍敲响了衣府大门。
靖北王领队，太子和太平王世子陪同。
盛年道：“你先回书房找点书看，我去接待人。”
玉罗刹道：“我见不得人么？”
盛年道：“轮椅只有一把。”
玉罗刹道：“我见不得人么？”
盛年把他从轮椅上抄起，换自己坐下，将他按在怀里，视线都被他的肩膀遮住了：“是我见不得人总好了罢！”
“世子殿下，可否让这位公子……？”为靖北王世子量尺寸的裁缝犯了难。
玉罗刹不愿意，他问越覆潮：“王爷乃习武之人，一双眼睛就是尺，何况早已将世子抱在怀里掂量过，当真这么需要这裁缝再为世子量一遍尺寸？还是王爷求见世子不得，以此为由来寻求世子的垂眸？”
越覆潮道：“衣府主人已将大门为我敞开，你以什么身份插话？”
玉罗刹委委屈屈地看向盛年。
披珠挂玉的衣公子坐在轮椅上，怀中抱着个猿臂蜂腰的异瞳男子，神色冷淡却温和：“王爷，这是内子。”
“内子？”赵旉惊道，“你喜欢男人？”
宫九踩了赵旉一脚：“闭嘴，他想要谁要谁，就你多话！”
越覆潮看着玉罗刹这决裂多年的、自以为小鸟依人地窝在归翼怀里的旧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没什么波动，语调也理所当然地从容：“是么？既是世子房中人，允你尊本王一声老爷。”
“噗——”盛年第一个把头埋进玉罗刹的肩膀。
玉罗刹恼地捶了盛年一下。
而越覆潮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世子，既你喜欢，冠礼之后可将他纳归府中。”
玉罗刹“呵”道：“纳归？这是要本座为妾？”
玉罗刹下半身瘫痪却不愿示弱于人前，整个人全靠身后的盛年支撑，他转首，几乎挂在盛年的肩上，缠缠绵绵道：“世子，真想知道王爷为您相看了哪家姑娘作正妻，也不知往后受不受得起我的妾室礼啊？”
“不曾相看，全凭你的喜好。”见青年人望来，越覆潮解释道，“若将他置为正室，我恐怕你再想纳别的人，还没进门就要被他抽去性命。”
看着越覆潮一本正经的模样，盛年深深吐气道：“你管得太宽了。”
又按住玉罗刹控诉的嘴：“你也想得太多了！”
当即问道：“加冠之日，正宾请了谁？”
越覆潮答：“没有正宾。”
盛年道：“那赞者呢？”
越覆潮答：“没有赞者。”
盛年再问：“摈者也无？”
越覆潮道：“摈者也无。”
盛年奇了：“那有什么？”
越覆潮道：“有我。我请我为正宾，兼赞者，兼摈者。”
盛年道：“不伦不类。”
越覆潮道：“我之世子，肩与天齐，光耀华华。普天之下，何人有资格为你加冠？普天之下，我亦不允任何人，越过我为你加冠。”
盛年看着他望不见底而风平浪静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颔首道：“随你。”
顿了一会儿，又颔首道：“我亦作如此想。”
越覆潮弯了弯嘴角。
见青年人端茶送客，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赵旉却不离。
赵旉隔在书案的对面，看他。
他们俩曾是见过面的。
彼时，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下九流的商人。
一个刚被封为小北宋的太子，一个正谋算着以千金买下太子还来不及继承的小北宋。
“啊、归翼——你果真还活着？……”
赵旉身子向前倾了倾，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与他说：桂树下的冰糖葫芦籽儿、三军对垒的棋子、悦来客栈的股子、当年交换的那件世子服……却像被谁拿剑戳住了嗓子眼，尽在肺里徘徊，呕不出半个字去。
赵旉不受控制地再往前倾，看向归翼的视线却被那名为玉摄提的“内子”挡住，登时一股寒凉气涌将上来，仿佛面前的归翼要如同十年前抓不住的太子服的衣角般，流水般流走了。
盛年转了下轮椅，侧身对向他，令玉罗刹不再隔在两人之间。
便转首。
赵旉看到，他面上没有因自己陷入死境的仇恨，也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是寡淡地问道：“太子殿下，还有何事么？”
‘太子、殿下？’
‘我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小堂叔，居然也会叫我太子殿下了！’
“哈哈哈哈哈……！”
赵旉笑了。
他仰头大笑，笑意惨然。
自以为笑得苍穹都要震动，实则笑得喑哑无声，仿若低泣。
“我终于知道，我们三个，停留在过去的，只有我自己啊……”
赵旉摇摇晃晃地开门、出了门。
一边出，一边吟：“世路风波险，十年一别须臾。人生聚散长如此——”
“相见如何欢娱！*①”
这遭瘟的世道！
这遭了大瘟的老天！
你就这样吃了我那见谁都欢喜、事事都欢喜的小堂叔！
赵旉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这十年。
不仅仅是岁月漫长。
更是三个分道扬镳的玩伴，各自跋涉过遥远的险阻。
他们的心与心之间，已隔着一层……可恨的厚障壁了。
“太子殿下，”一只青鸟飞来，抱拳秉报，“据查，近日来蒙古探子频频试图入我南宋地界，尽被大汇秉烛卫秘斩于边境之外。”
“知道了，”赵旉摆了摆手，“还有么？”
“另外，最近突发多起暴毙案，死者上至富豪高官下至三教九流，皆疑似蒙古潜伏已久的黑鹞子……或为无情手下那批进驻我朝境内的秉烛卫之手笔。”
赵旉直起身子，思索道：“备纸笔，本宫要给铁木真去信，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宫九也很关心归翼下一步要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好好挑一挑加冠礼要穿的衣服喽。”
盛年说罢，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目光对视，竟不约而同“嗤嗤”地笑起来。
玉罗刹戳了戳盛年道：“你俩有什么秘密？越覆潮命人备下的礼服你不满意？”
盛年低声道：“当然是自那之后，还有不止一场礼。”
说罢抬头，又一次与宫九对视，默默然笑起来。
笑中皆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期待。
宫九对衣服的用料图纹礼制皆提出一番见解，末了，干脆揽下监督“又一场礼”的礼服缝制工作，兴奋地跑出去找赵构偷偷要监工权了。
盛年则推着轮椅上的玉罗刹，向他敞开衣府隐蔽处的衣柜：“快快，帮我看看，届时哪一件合适？”
玉罗刹道：“宫九不是去了么？怎还要挑一件？”
盛年道：“都说了，在那之后，还有不止一场礼。”
玉罗刹望去，却见这衣柜里的每一件，都不是衣公子或靖北王世子的服饰。
黑金纹龙，厚重尊崇。
或低调华贵，或威严凛然，件件皆帝王礼制，件件皆属于——
汇帝。
“在那之后的第二场礼，究竟是什么礼？”玉罗刹哑声问。
“等着吧，”盛年道，“九月初九，快了，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北宋欧阳修《圣无忧·世路风波险》：“世路风波险，十年一别须臾。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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