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盛年何其傲_高别【完结】(364)

  其形恍若泰山跌倒,流云覆地;其姿如现神像崩殂,万钟低鸣。

  其额头,正抵在盛年的脚尖跟前。

  一拜告终,越覆潮缓缓挺身,敛袖复揖。

  揖、退、跪、伏。

  四番跪拜,举止皆合典章法度,恭谨肃穆,尽显礼仪规整优雅之美。

  即便匍匐屈身,其仪态也是一等一的端严雍华,风姿彻骨。

  “罪臣,见过陛下。”越覆潮道。

  从来受人仰拜的权势穷极之人,就这么在盛年面前折腰。

  从幼时至今一直被盛年仰视憧憬的父亲,就这么跪在盛年的脚下。

  这个盛年再三不敢触及、也被盛年再三试探的父亲,以最决绝的行动回应其亲子的彷徨——

  ‘羲遐,但你喜欢,无不可为,无不应允!’

  “砰。”

  越覆潮余光撇去,原是羲遐的左膝,砸进了他额前的地面。

  越覆潮双颊生冰,被青年人以双手从地上捧起。

  “你知道么,父亲?”盛年低哑道。

  “我在。”越覆潮答。

  越覆潮发现,颊边属于青年人的双手,正微微颤栗。

  是激畅,还是隐怒?

  ‘……他头一回不再唤王爷,而是父亲。’

  盛年道:“你自幼是我眼前不可逾越的高山,是我终其一生要追逐的背影。多年来,我贯通武功,驾驭国家,驯服一个个人杰,天下没有我不敢玩弄于鼓掌之事物,唯独你,唯有您——我从未想过掌控您……”

  盛年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于您,我只想得到您的认可。我所创的武功,我打下的国家,我麾下这许多臣服于我效力于我的人——我做得好么?我做得对么?您喜欢我做的么?您会为我骄傲么?还是说,仍如从前一般,不论我做什么,您都不喜不怒,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盛年很复杂地笑了一下,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以大拇指抵住他的唇:“若真如此,那么,您喜欢我现在对您做的么?或者,您厌恶我现在对您做的?”

  越覆潮的目光有些哀怜:“好孩子,你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盛年疑惑道:“您为何不对我生气?作为儿子,我就真的这么值得被您包容么?或者说——事隔十三年,您真成了一位父爱广博的父亲?越归翼求救到死也求不得的,我如今竟得来得这样容易!”

  “羲遐……”越覆潮唤他一声。

  “哈,”盛年低笑,一把将越覆潮扯进怀里,环抱他的脊背,“我刚才说胡话了,父亲。”

  他指腹滑动,抚摸父亲那蕴满力量的脊背,和那方才为他弯折的脊骨,叙说道:“我只是今日才发现,即便我从不曾想过掌控您,我却已实实在在拥有了掌控您的力量,而您——哈,您也乐得臣服于我。”

  盛年向后坐倒,将怀中的父亲拥抱得更紧了:“只是、只是……”

  越覆潮贪恋着这个拥抱,柔声善诱道:“只是什么,羲遐?但你喜欢,无不可为,无不应允。”

  盛年道:“若我连你都能掌控,已长大到不需要追逐你、也不需要你的庇佑,那我——还要父亲何用?”

  越覆潮僵成了一具冰尸。

  “哈哈哈哈哈……”盛年埋进父亲的脖子,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般蹭了蹭他,笑得不知是喜是泪。

  越覆潮回蹭,低声呢喃:“我需要你,是我需要你,羲遐……”

  虚弱得近乎乞求。

  第185章 越覆潮的药(2合1)

  盛年享用这个拥抱。

  他的至敬至爱唯一至亲被他缚在双臂方圆之内,依求而驯服,为他而所有。

  如斯紧密依偎、胸膛厮磨,盛年甚至陌生地感受到了作为人本应感知的温暖。

  ‘你需要我。’

  ‘为何呢?’

  盛年想。

  ‘——你需要的到底是身为另一个人的盛年,该作为你孩子的越归翼?!’

  有些人,有些事,它的美在于雾里看花。

  若非要不聪明地将眼睛递上去,就要被灼得流下泪来。

  盛年赶在问出口前,闭了眼。

  当越覆潮察觉,怀中的身躯正沉沉地坠落下去。

  盛年病了。

  病得又急又凶。

  抑或是,以神智强压了许久的病情,终于井喷而出。

  滚烫如炙红的炭,沉重如断枝的橘,不声不响地闭眼,连着意识一同沉沦。

  他放任自己下坠,坠进父亲的怀抱,坠穿他的衣袍皮肉,往他的腹腔和脏腑深深坠去,如无所依靠的病鸟回到母亲孕育自己的初巢,将自己全心交付——

  令对方痛楚含忍,也被对方濡热的血肉包缠、环抱。

  越覆潮捞住羲遐滑落的腰身,被他的手指冰得微颤,又被他的脸颊烫得张皇。

  “是风寒?”越覆潮问。

  然而怀中的青年人,已烧得昏迷了去。

  连呼吸都轻薄、断续。

  越覆潮眼睫颤抖。

  如捕猎久候的蜘蛛于刹那点住足下一线蛛丝,捉住了那遥遥传来的、猎物挣扎的轻颤。

  “你……”越覆潮轻吐,止语。

  不是这风寒来得太急,而是他的羲遐不忍他久等,赶路太急,将这风寒忍得太久。

  久到终于见着了他,与他暂且问了个分明,才肯松懈心神,被这外病吞没!

  “我的、归翼……”越覆潮叹出这个不被允许再唤的名。

  他握住怀中青年人手腕,倏尔一顿,被那锋利到刺破皮肤的腕骨割伤了眼,疾低首,为其注入内息。

  方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向宫殿深处的帝王寝宫而去。

  风吹起墨发,恰恰遮住了越覆潮的侧脸,也一并遮住了他的神情。

  微茫而微喜,唇角的弧度一闪而逝。

  那弧度,是步步为营的猎人终于失而复得的餍足,和绝不肯再令他的归翼不归的……偏执。

  “不是大病,只陛下惯爱染的风寒。”

  黑金威严的龙床边,树大夫收了把脉的手,向苏我权矜和越覆潮道。

  “惯爱?”

  越覆潮极轻地、近乎呢喃地重复这两字。

  含了上位者发问而必得应求的无形威势。

  树大夫向苏我权矜看去一眼。

  苏我权矜便知,接下来不是他能听的秘密了。

  他望了望坐着关七的临殿,确认陛下的安危有最大的保障,自觉带着满殿侍从退至殿外。

  树大夫方开口,话中难以遮掩干净的冷漠显然是对着这殿中唯一的听客:“长生种可令人死而复生,可重铸武道圣体,却治不了风寒。偏陛下体质打娘胎里孱弱,时不时地染上风寒已是他身上最小的病痛。”

  “最小的病痛。”

  越覆潮又一次,低轻地重复。

  他伸指,为床上昏迷的青年人拂开眼睑上的发丝,仿佛洞知一切,没有再问的意图。

  树大夫道:“刀客无情雪骨哑掉的喉、神算先生归一瞎了的眼、轮椅上衣公子的不良于行、曾经靖北王世子穿心的箭伤,还有别的您在或不在自己的亲子身边时,他受下的那许多非长生种不能治愈的或残或致命的伤……”

  树大夫握紧了拳:“如今全因长生种的将萎,在陛下身上,一轮又一轮地,复发、绽开。”

  越覆潮凝视着他昏迷的亲子,面孔没有神情:“我知。”

  树大夫道:“而老朽,无从下手、无计可施、无能为力,甚至仅仅连减轻他的痛楚,都再难做到……”

  越覆潮不为树大夫的情绪而有什么波动,语速也平静,如自弈时不紧不慢的依次落子之声:“这里有一味药,可救他康健百年。”

  “竟有这种药?何药?!”

  越覆潮摄来茶盏,并指为刀,划破左掌心,艳红血色争先涌流。

  花要浇水,狼要吃羊。

  ——那么,日渐凋零的长生种究竟要灌溉什么才愿活?

  “‘亥感帝宥其逆罪,乃日取血一盅,进于始皇,欲以亲嗣之血延圣寿。’”越覆潮叙述这史书上的廖廖数语,揭示道,“要么双亲、要么子嗣——直系血亲的血,是灌溉长生种的唯一养料。”

  鲜血须臾淌满一茶盏。

  越覆潮递去,命令道:“去做成羲遐会用的吃食,莫让他察觉。”

  树大夫接过。

  他小心端着这救命的血,一步步走出去,生怕洒了半滴。

  前脚踏出殿门时,忽驻足转身,犹疑道:“敢问王爷,这一剂药,需几个疗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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