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盛年何其傲_高别【完结】(367)

  ‘——你呢,王爷?你是盛年手中的线,还是又一把剪刀?’

  林诗音的话,在越覆潮耳畔回旋。

  他又上前一步,胸膛彻底贴上了盛年的后背,左臂环住他腰身,右手抚摸他脸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问道:“你要丢下我么,羲遐?”

  盛年很喜欢这个怀抱,向后靠去,将自身的重量交予他,话语中的含义却与动作中的温情截然相反:“你又要违背我么,父亲?”

  ‘又。’

  ‘违背。’

  ‘父亲。’

  越覆潮品着他短短的一个问句,品出其中的质问、胁迫、安抚和撒娇,终于在这短短一句近乎决裂预告的命令中,直面了汇帝盛年一路走来所挟的言刀权机。

  越覆潮嘴角微弯,笑了出来。

  那是高高在上俯视人间庸碌苟苟半生,终遇得可以与之弈棋拆招的对手,知晓了孤独之外竟还有别样美妙滋味的欢笑。

  也是甫上棋桌,就发现自己的满盒棋子早在往事中被自己全然碾碎成齑,自己连出手的资格都被对方全然封死,己身早已一败涂地的……自嘲,和嗤笑。

  “可是羲遐——”

  越覆潮故意让怀中青年人的头颅靠在他刀罡未拔、衣衫浸血的肩膀处,将左手手掌上皮肉外翻、咬痕残留的伤口摊开给对方看,细细端详他被自己的鲜血吸引又强行忍耐的神情,面容是平静、从容、泛着光的圣洁:“这不是违背,这是应允。我应允你的忤逆,一如我赞赏你——发挥了耶律南琼最后的价值。”

  盛年闭上了眼,屏住了呼吸。

  越覆潮在他耳边低语道:“现在,使用我的价值,羲遐。”

  ——求你把我作你的药,活下去,长命百岁……我的归翼。

  “真想不到,原来您也有花言巧语的本事。”

  盛年闭着眼,靠着他,隐忍着喉间饮血的渴望,低低地咳嗽几声,道:“但王妃就是王妃,我对她的爱,不因她的身份和美貌增加半分,也不因她将我抵卖给长生道主而减半分。我爱她,如今依旧。不是为她作为耶律南琼的一切,而是为她是我的母亲。一如我对您。”

  ‘所以只要生了你、与你有血缘关系,换了谁都可以做你的父亲母亲,得到你这不讲道理的爱么?’

  ‘那我算什么?越覆潮这个人,于你算什么?’

  ‘——血缘的寄体么?’

  不甘蓬勃中,越覆潮生生咽下了这烧心的质问,运作内息,蒸干了肩头的血,问道:“那你恨她么?”

  ‘那你恨我么?’

  “……我只是难过,”盛年转了转脸,将眼睛埋进他的衣服,“总是这么,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难过。”

  越覆潮摸摸他仍旧乌黑的发顶,将这个难过的、受了伤的孩子,圈在自己的领地中。

  越覆潮感到愤怒,为耶律南琼越过自己,伤害了他的归翼;又生出无法描述的饱足,因他的归翼正在他的怀中,依偎而倾诉。

  盛年道:“假若当初,我不曾沉溺在母亲的温柔里,早些发现母亲就是王妃、发现王妃的哀恸,我是否就可拯救王妃走向末途?我是否,如今就能少一些难过?”

  越覆潮道:“羲遐,你不是不恨,你只是因她亲母的身份,无底线地原谅了她。”

  ‘你是否也是因我亲父的身份,无底线地原谅了我?’

  ‘——我该感谢你的原谅,还是憎恨这原谅的理由?’

  越覆潮以指抵住盛年欲启的唇,道:“羲遐,你怎如小时候般,还是这么天真、这么听不进劝?不是每一对父母都爱他们的孩子,也不是每一对父母都值得被他们的孩子所爱。你当先看她耶律南琼是不是一个配得上被子女所爱的母亲,再将你的爱和依恋交出。”

  盛年睁开了眼,问道:“我也要这样判断,该不该爱你么?”

  越覆潮回答他:“可以。”

  ‘——求之不得。’

  “您真像个假人,”盛年笑了,笑中没什么一个笑该有的意味,“一个孩子爱他的父母,就如我爱你们,是生来就爱,自呱呱坠地睁开眼睛就爱。你要我怎么先收回对你们的爱,理智仔细地衡量判断了,再决定该不该归还对你们的爱、又该归还几成的爱?”

  越覆潮默然无言。

  “倒是父母对孩子,那爱是可以经过审察,称量着给出的,”盛年还在笑,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弯作的笑眼里,水雾渐渐氤氲,“您是否先观察了,我是不是一个配得上被您这位父亲所爱的儿子,您才来爱我的?”

  ——你观察了几年?

  ——我满足了哪些条件,才终于在你眼中“配得上”?

  ——如今你的爱,又被称量着,给出了几分?

  盛年靠着的怀抱,僵硬成一座心脏几乎停跳的石雕。

  盛年拨开越覆潮的手臂,站直了身体,眨下一行泪,语中含笑道:“父亲,我一直知。您早已说过——

  “‘因为我是我,因为我想要,所以你才会在此刻继续做一个父亲会做的事,而非因为我是靖北王世子。’”

  越覆潮不久前用以攫取亲子心意的剖心之言,此刻竟成了越覆潮对亲子爱意之吝的呈堂证供,化作回旋镖直中此刻越覆潮的眉心!

  “原是这样,”越覆潮又明白了自己一分,问道,“我令你难过了么,羲遐?”

  话出口,越覆潮清醒,立刻挽救道:“往事已矣,可好?现如今,你比我的一切更重要。”

  盛年没有看他,如一个自蒙双眼的判官,答道:“是,往事不该追究,该向前看。”

  越覆潮竟坐立难安起来。

  他试着让自己忙起来,便拉着盛年坐下,转身取了食盒中的糖麻薯,递到盛年唇边,近乎局促道:“吃点,先垫垫肚子,饭很快送来。”

  盛年接过筷子道:“不用您,我自己来。”

  越覆潮顿了顿道:“初重逢时,你还不如此,如今称呼我反倒句句敬语。”

  盛年道:“我自是尊敬您。”

  越覆潮道:“究竟是尊敬,还是在用敬语拉开距离?就这么害怕向我靠近,怕藏不住你对我的感情?”

  盛年咬一小口糖麻薯,顺着痒意轻咳几声,道:“我方才已说过数次‘爱您’。”

  越覆潮道:“主动咳嗽与忍不住咳嗽,是两回事。当然,你认真装傻的模样,也很招我喜欢。”

  盛年默然。

  是承认,也是拒绝。

  越覆潮问道:“是我让你变得害怕,也是我让你害怕,是么?”

  盛年道:“往事已矣,这没什么可聊的。”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求救而无望的经历有两次已足够,以至于十年怕井绳,如今即便向他的父亲表露一星半点的依恋,都像是不长记性的猎物主动将脖颈套进绞索里。

  越覆潮却抓住了盛年的一根手指,低道:“羲遐,若我有什么弱点可以被你抓住便好了。就如你满朝的臣子,我不介意被你驾驭,唯求让你感到安全。”

  ‘——你便可与我靠近、再靠近一点,亲密如你幼时。’

  盛年被抓住的手指传来温凉的触感。

  当他抬头,越覆潮看过来的神情,专注、驯从,带着无计可施的依求,如一头前蹄下跪俯首恳求猎人将自己射杀的梅花鹿。

  盛年默默将口中嚼到一半的糖麻薯吐了,问这梅花鹿:“敢问您的弱点,在何处?”

  越覆潮道:“你也看不出么?”

  盛年道:“许多人的渴望,我总能一眼看穿。然我分析了您许多年,也看不穿您的所求。”

  越覆潮问道:“别人不懂,你当真看不出么?”

  盛年沉默。

  越覆潮左手支颐,看着他,露出一种“就知道你能看到我”的、找到知己的微笑:“有时候,看不出,何尝不是另一种看出。”

  盛年的沉默更甚。

  越覆潮看着,意识到什么,微笑收敛了,怔然问道:“……我又令你难过了,羲遐?”

  盛年陈述,嗓音喑哑嘲哳:“您果然——随波逐流,从无所求。”

  因为无所求,故不在乎声名,不在乎黎民百姓,不在乎权力皇位利益得失……

  别人都问靖北王为何还不造反,都以为靖北王心思复杂实在看不穿,实则是他们想得太复杂,以至看不穿那个心思简单到极点的靖北王。

  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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