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无声。
带兵甲卫,寒影连墙,皆列于御前。
九月十三,太子赵旉逼宫,简化仪轨,即帝位。
【作者有话说】
箭神属性的爹版越覆潮也会梦见来自草原的牛头人吗?
第189章 盛年的玉罗刹(5合1)
圆月高升,硝烟坠落。
“请您别跟着我。”
“你分明欢喜我陪着你。”
“正如此,才请您别跟着我。”盛年道。
越覆潮驻足,对着他的背影,就着丝绸般的月色,丝绸般絮语道:“我好伤心。”
银灰发的青年帝王拽住缰绳,在原野上侧身回望。
夜风穿过他们中央。
“为何?”
“羲遐,你抑制不住地欢喜我、爱我,油然地信任我……”越覆潮摩挲掌下纯钧,曼读道,“却又总在将将沉溺时提醒自己,要万分防备。”
“希律律……”
马儿沙沙地嚼着风。
盛年也沙沙地咽下千种思端,虚虚地望过他的肩去,道:“您看得很穿——您为此伤心?”
“为我,也为你。”越覆潮道,“是我曾经的愚庸,将你造成如今这寡心模样。”
神情淡极,话语浓极。
总叫人在怀疑他的漠伪和惋惜他的拙顿之间,不定摇摆。
“您言过了。”盛年道。
盛年一贯不爱回这类话。
好像他如今的自我,在越覆潮乃至世人眼中,竟是有所不完美。
好像这子虚乌有的不完美,是源于越覆潮于早年间在他身上凿下了刻痕。
好像越覆潮如今的低郁、愧悔和反常近妖的热烈,都是他应得的补偿!
补偿。
补偿……
呵。
盛年止不住地为越覆潮、为父亲的这一份心悔动容。
即便是迟到太久的心悔。
久到如一滴,渡给大漠中死于干渴之人的晨露。
但盛年更觉被诋辱!
他幼时或有期冀,或有怨怼。
如今早已认清,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无权要求谁必须对己负责,亦无须对谁负责。
盛年踽踽至今,仅有自己,亦只需自己。
若他竟因曾经的无能而怨怼谁,才真正是十一分的耻辱!
“您、”沉默中,盛年惊畏地发现,父亲的眼角处闪烁盈盈,“您又……热得流汗了。”
“那你会可怜我么?”
越覆潮说着,徐徐地,眨一下眼。
不应存于俗世的天神,眨落了泪水。
真是一物降一物。
就像茶盏生来要被茶盖盖住,盛年在上前抱住他的冲动中,急促局促地后退半步,喉口被棉花堵住。
“我惧怕你。”
盛年低声控诉。
越覆潮声音变得温柔:“怕什么?”
盛年道:“怕天上的云落下雨,我的手指被雨水打湿。”
越覆潮了然道:“你习惯了站在屋檐下和伞下。”
盛年道:“我习惯了做个干爽的体面人。”
——若你的意真,我要如何以这副干瘪的情貌,回报与你一如从前般的依恋?
——若你的情假,我又要如何掩盖我之心绪被你牵动缭乱,生出的那浮动不已的浅薄和狼狈!
疑不尽。
怨难生。
情……恨起。
盛年喝惯了浓苦的茶汤,如今再叫他吃糖,都成了一种难以习惯的艰苦。
越覆潮弯了弯嘴角,笑了出来,一些苦涩,一些无可奈何:“小笨孩子。”
盛年问道:“我笨?”
越覆潮道:“怎不笨?即便炼成了切金断玉的心肠,也总被自己的心软拿捏。”
盛年讶道:“我心软么?”
越覆潮深深地看着他。
他说:“是我,我知。”
——你的心软处写着我的姓名,我知。
马踢了下蹄子。
卧丘悄悄踏近了。
“……您很得意。”盛年说。
越覆潮幽幽地叹息:“我越了解你,就越渴望占据你的每一分注目。”
一时间,盛年不知该答什么。
在亲父面前、在越覆潮面前,他满腔的尖唇利舌,都长成一口一张嘴就必咬到自己的毒牙。
盛年垂下了眼,不愿看他在银月下闪着泪光的眼睛,默默地感到了委屈。
“我惧怕你。”盛年示弱道。
“你何以步步紧逼,如篝火靠近冬眠的蛇?”
“哈,我的羲遐啊。你是只不能独个窝在碗里的汤圆,是一条天天要晒太阳的猫,”越覆潮伸出一只手,伸向他道,“就算成了蛇,也得盘在一只有温度的手上,才愿意睡去。”
盛年抬眼看他,疑问道:“您在引诱我么——”
“啪!”盛年骇然撒开缰绳,后逃半步一步三步,差点就被他眼中的爱怜杀死。
劫后余生。
“……想跟就跟着罢,腿长在你身上。”
语未尽,翻身上马。
“驾”一声远去。
马没跑出几步,盛年背后覆上一具温热结实的躯体。
他的父亲盖住了他握着缰绳的手背,在他耳侧絮语:“可怜可怜我吧,羲遐,我的陛下——没人会为一位质王备马。”
赵旉收到消息赶到衣府门口时,天已明,太阳还没升起。
归翼正巧孤零零地从马背上跌下来,坠进轮椅上玉公子的怀里。
赵旉笑着上前,打趣道:“瞧你这满脸的胡茬,你这是悄悄去了汇廷右京看望你爹,又连夜赶回来了么?”
盛年靠着玉罗刹的肩,似倦非卷地半阖着眼,摸了摸延伸至鬓角下的须髯,没说话。
赵旉见状,讶道:“你真去了?”
盛年敲了敲膝盖,道:“不良于行,怎么去?”
——良于行,便会去、可去。
“啊……抱歉,”赵旉立时怍然,“是我说错了话。”
见赵旉没堪破自己特意递出的破绽,盛年换了话道:“还没祝贺你新皇登基。”
赵旉摇头道:“比起祝贺,我更多的是惶恐。”
盛年道:“惶恐何来?”
三人一轮椅一并入衣府去。
直至衣府大门在身后关闭,赵旉方屏退左右,苦笑道:“‘九月十五,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一个西门吹雪,一个叶孤城……明天就是他们试剑之日,归翼,你可知这代表什么?”
“侠以武犯禁?”
盛年握住玉罗刹温热的手。
玉罗刹顺势将他的手裹住,送了些内力过去。
赵旉却摇头,道:“若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盛年道:“看来犯的是大禁?”
赵旉道:“叔公入汇前,说你能荷社稷之重,我能信你么,归翼?”
盛年道:“不能。”
赵旉道:“为何?”
盛年道:“你忘了当初以千金为汇帝买下小北宋的人是谁?”
赵旉道:“看来是能了。”
盛年道:“何解?”
赵旉道:“若你真不值得我信,就不会提醒我这一节。”
盛年道:“我常言谎。”
赵旉道:“包括方才?”
盛年道:“不包括。”
赵旉道:“哈哈哈哈哈,归翼!你对我至诚至斯,我若不回以诚挚的信任,有何颜面再同你叙一声旧日之情?”
盛年看了他一会儿,缓道:“你自己想好,我的信任很吝啬。”
赵旉伸出手掌,露出了笑容,郑重而珍重地道:“归翼,我承诺,往后的每一刻,我都将如当年你执意换上我的太子服那般,信你无疑。”
盛年也伸出手:“我记住了。”
“啪!”
两人击掌为诺。
日头跳出了山线。
“归翼。”
“说。”
“若明日,老九寻你助臂,你帮么?”
“帮。”
“就算老九要做之事,于我无益?”
“帮。”
“……为何?”
“你与他,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
“那我寻你助臂,你也肯帮?”
“帮。”
“就算我要做之事,于老九无益?”
“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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