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盛年何其傲_高别【完结】(377)

  盛年被他压倒在案几上,闭了眼,任凭他啜吻自己的眼睫,漏出一两声笑来,些微的迷茫、许多的自嘲:“是啊,玉罗刹,你为何是玉罗刹?你可知,我从前只是想杀了玉罗刹,却不恨玉罗刹?直到玉摄提成了玉罗刹,我才恨上玉罗刹。”

  玉罗刹顿了顿,轻轻叼住他的颊肉磨咬,道:“我懂。因我爱你,我才终于品得悔恨入骨的滋味;因你爱我,我才终于从你要消灭的欠账人,成了被你所恨的玉罗刹。

  “恨我吧,好孩子……你是一把握不住金沙,唯你恨我时,我才真真切切笃实笃定地敢信一句,你心中确实有着我。”

  盛年睁眼,被吮得湿漉漉的眼睫扬起,一双狭长寒漠的丹凤眼直直与那双左绿右金的眼眸对视。

  玉罗刹眨了眨眼,头颅在这注视中变重,鼻尖抵上盛年的鼻尖。

  他轻轻地问道:“盛年……”

  玉罗刹住了口,也住了呼吸。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盛年这样的人,谋定后动、引而不发,真正恨一个人时,连“恨”之一字,都要不动声色地压在唇齿之下。当他的“恨”向着所恨之人诉之于口,便是他下定决心,斩断这仇恨的终局之刻!

  “玉罗刹,为何是你?”盛年再次发问。

  为何是你?

  我像个被冲昏了头的贪求无度的浑人,打破十几年来的倦怠,为那万中无一的几率,派了船队去寻秦皇仙岛,唯恐我英年早逝,届时独留你一人孤徊余生。

  “为何是你,玉罗刹?”盛年近乎不解地质问他,质问这荒诞的际遇!

  为何是你?

  为何教我十几年来头一次想要不择手段活下去的是你,教我醒觉人世间之荒谬虚假就连全心喜爱一个人竟也要时刻提醒自己决不可以爱超三分的人,也还是你!

  ‘为何是你?’

  这四个字,情恨交错,困顿不休。

  教玉罗刹四肢发软,心脏似被圆月弯刀片作一盘生腌。

  眼前的盛年,多骄傲璀璨的人,却为他自囿至斯,光华黯淡!

  “盛年……”

  玉罗刹唤他,嗓音虚弱,语气隐隐哀求。

  盛年将玉罗刹推倒在地上,拎起茶壶倾倒。

  滚烫的茶水落在盛年掌心,冻作一柄碧绿清透的长剑。

  “玉罗刹,”盛年站起来,剑尖斜指,喑哑问道,“你教我要怎么爱你,怎么恨你,又怎么在面对你时爱恨共存?”

  “我无法,也不能。我只能纯然地爱一个人,但我无法这样对你。我绝不肯切实地恨一个人,哪怕恨比爱长久,哪怕恨自爱中出生,此间万万众,也无任何活人死物,配得上我的恨!

  “既然我不纯粹爱你,也不肯恨你,而你又还欠我一条命——那我该便于今取你性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盛年静如沉渊,如此宣告。

  玉罗刹左绿右金的眼眸中,各自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指剑而来的影子。

  他感受着那毫不作假的杀意,可有可无地笑了一下,如在梦中地发问:“你非杀我不可?”

  “不杀,则不通达。”盛年答。

  “不肯再忍?”

  “无须再忍。”

  “确定不悔?”

  “杀与不杀,都会后悔。不若先杀,慢慢后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玉罗刹仰脖大笑,“好一个‘不若先杀,慢慢后悔’!可我偏偏要活着,要你又爱我又恨我地看着我,要赏遍你在杀我与不忍杀我间纠结自苦的模样,乃至攫取你的每一寸感情、每一分爱恨和不舍!”

  盛年不再言语。

  振臂,挥剑——

  玉罗刹足尖轻点,自船舱疾射而出,金缕翩跹,堪堪躲过第一剑。

  然一剑未尽,次剑即至,迅之又迅,玉罗刹竟躲闪不及,左肺被剑气悍然刺穿!

  玉罗刹丝毫不慌,退势不减,顺着这剑势的力道跨湖穿林,转眼间消失在剑网的追逐之中!

  “好孩子,等过了今夜你的决心又被自己吃了,我再来找你……”

  玉罗刹的最后一句话,在湖上荡开。

  “噗通。”

  盛年神情不变,毫无猎物逃走的懊恼之色,展臂松手,翠绿茶剑坠入夜西湖,唯余昙花微波荡漾。

  西湖水晶黑透亮,映出船上灯影,和船上青年人斜倚船窗的影子。

  “啪。”那影子挥手,袖子卷倒了烛灯。

  水影中的船只,烧起橘红的火光,明明灿烂。

  不过几息已至临安城门的玉罗刹,背对着这看不见这灿烂,蓦然驻足。

  “嘀嗒、嘀嗒。”被剑气贯穿的左肺,匀停地滴着血。

  玉罗刹在这韵律中,思绪反而明朗起来。

  “不对。”

  玉罗刹对自己说。

  “不对、不对。”

  “他为何不追……不对。

  “他出手太轻了……不对!

  “他杀人从不用剑!用剑就绝不杀人!”

  玉罗刹醍醐灌顶!

  ‘我不为杀人而练剑,也不为打败别人而练剑,我只为我自己练剑,为我的心情练剑——这与我的剑练得好与坏无关,也与我的剑找不找得到对手无关。练剑即修心,修心即修人。我愿我的剑,和我练剑的每一刻,都是我最爱我自己的那一刻!’

  ——那日待归城外,战神殿释放的天穹大幕之上,年仅十岁自名为“盛年”的孩童,便已说得明明白白!

  盛年盛年,他时常对自己反悔,但也只为自己反悔,绝轮不到为他玉罗刹对自己反悔!哪怕是越覆潮也不行!

  故当盛年凝茶为剑而非刀的那一刻,便昭明了盛年在提醒自己,可向玉罗刹释放杀心、但不可放纵杀意!

  盛年于此夜,是为“杀”玉罗刹而始,亦是为“不杀”玉罗刹而终!

  “那盛年为何要作此姿态?”

  玉罗刹望着星夜,喃喃自问道。

  “是为与我一刀两断?

  “是想激起我对他的杀心?

  “是又一次如令我瘫痪般的试探?

  “还是……”

  玉罗刹沉吟着,在稳定的血滴声里,回忆起待归城客栈中,那一个破阵即被封印记忆的下午。

  在那之前,是情花谷中冥冥幽昧的洞穴密室,一具不告而别的绝情白骨。

  嬉皮笑脸地端坐,狠心又绝情。

  在那之后,是一个橘子味的吻别。

  ‘我放你离开,这是我从骨髓中再三压榨而出的克制——

  ‘全在这里了。’

  “这心思似海底针的大兔子,”玉罗刹点穴止血,按下心底无名的恐慌,嘴上勉强嗔道,“你要赶我,我还偏要黏着你了……”

  转身,回驰。

  西湖紫红色的半边天,映亮了玉罗刹异色的眼瞳。

  “噼里啪啦——”湖上的船燃烧着、零星坠落着,烧得比百多年前满谷随风起伏的情花海更热烈张扬。

  玉罗刹在岸边大脑空白一瞬,踏水冲向湖心的火船:“盛年——!”

  盛年靠在船窗边假寐。

  他陷在火海中,火苗亲吻他的衣袂,染黑的长发蜷曲着燃烧,左半边身子已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衣、哪里是他。

  只看他安宁闭目的模样,险些教人以为火烧起人来,不仅不痛,还助眠得很。

  “盛年!”

  玉罗刹怒从心起,全身内息爆射,压得半艘船连火带木头化为灰烬。

  盛年在呼声中睁眼,整个人顺着剩下半艘船仰倒坠水,正见玉罗刹踏火而来,面色赤红,脖颈上的青筋因暴怒根根凸起,探手来抓他的肩。

  盛年眨眼,一粒火星舞落,溅烧左颊。

  他问道:“你回来做甚么?”

  玉罗刹点水起跃,一手揪着他的后衣领,一手运转拍灭他半身的火。

  青年人鲜红溃烂的肌肤在火后展露,玉罗刹几乎要暴裂的怒火被突如其来的泪意压下,倾身吻去对方左颊上的火星,吻到了血味,舌头也被烫出一个泡,隐忍道:“我不回来,看你自己在这烧死么?”

  “烧死”二字一出,玉罗刹剩下的怒火也被凉水兜头浇灭。

  他喃喃着,在明悟中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道:“是啊,把我赶走,才好没人打扰你放火,这就是你的目的。”

  那一具端坐于情花谷洞穴密室中的雪白骷髅,又在朝玉罗刹微笑了。

  ‘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爱好自绝、且精于筹谋自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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