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只是注目,就知道自己正见证历史的诞生。
“他们都为刺穿对方的胸膛而来,”陆小凤不见证,转身向宫外走去,“无情雪骨作为西门的旧交,甚至向叶孤城给出一个帝王的承诺,只为促成‘他们两个中必死一个’这件事!”
白玉京没有走,目不转瞬地道:“那是西门吹雪对盛年的请求。”
白玉京身侧,不知何时悄然到场的独孤求败亦颔首道:“盛年就算为帝,也不曾用他的权力阻止,而是选择成全一个剑客的心愿,多么温柔。”
这一夜还长。
金銮大殿顶下,人影幢幢,灯火通明。
赵旉像个街边的老大爷蹲坐在御阶上,身上的皇袍被他脱下来卷成一团,垫在屁股底下。
被点穴封了内息的宫九靠着一根蟠龙大柱,无精打采地摊开在地上。
宫九绷直脚尖,踢了踢赵旉道:“诶,你这么积极地脱衣做什么?就这么迫不及待想退位?”
赵旉烦他,屁股往旁边蹭了蹭,回他道:“我穿着嫌丢人。还有,我这不叫退位,叫亡国。”
宫九嗤笑一声。
赵旉摸了把瓜子,搁手里剥着,懊悔道:“早知如此,你方才造反时,我就把这个难得能成为亡国之君的机会让给你了,啧。”
宫九翻了个白眼,瞄了眼皇位上正左手支颐闭目养神的帝王,“呵”道:“这么算来,我们算无遗策的汇帝陛下至少确实不曾骗我们,不是么?我俩在他心中都是一样的,不论最后谁成了输家,赢的那个都有幸能成为他的阶下囚。”
赵旉也乐了,苦中作乐的乐:“行,公平。”
大殿中略嘈杂。
苏梦枕对着辛稼轩又是赔罪又是劝导,诸葛正我拉着岳鹏举往偏殿去谈心,洪七公冷着张脸听郭靖不住低诉。
赵旉看清了辛稼轩面上若有所思的神色,记性很好地想起一刻钟前还是越归翼的汇帝陛下那句“失之此生悔矣”,嘴里更苦了:这个越归翼,自从以衣公子的身份搬来临安,就派了苏梦枕去同辛稼轩交好,显然早已将其视作了麾下臣子,乃至将整个南宋都视作了他的囊中之物!
赵旉叹道:“想来要不了多久,岳鹏举也会生出归汇之心。”
宫九道:“怎么说?”
赵旉道:“因为劝降岳鹏举的是诸葛正我!一个在小北宋时地位同岳鹏举一般举足轻重、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会效忠汇帝的诸葛正我!甚至我至今都想不明白,诸葛正我到底为何投汇!”
宫九道:“岳鹏举很快会知道这个‘为什么’。”
赵旉沉寂道:“岳鹏举也很快会为这个‘为什么’投汇。”
“这不好么?”
插话的竟是御座上的汇帝。
端昳庄俊的中原之主自高高的御座上俯首瞥来,朱红染身,黑龙落背,玉宝彩石点缀作袖角漫天的日月星辰,银河般苍茫的长发笼下半脸阴影。
神秘、贵重,教人一眼望去,就被帝王遥不可及的威凛悍然震慑。
“……也罢,”赵旉按下惊鼓的心跳,垂脸不敢再看,“将军本该战沙场,你必会让英雄有勇武之地。”
“自然,朕会让岳帅啖尽异族血。”汇帝定论。
“异族?”赵旉道,“大汇一统中原,如今剩下的最大的异族,只余西北的蒙古。你要对蒙古用兵?”
汇帝左手支颐,拇指摩挲缠在掌上的蜜蜡珠链,淡道:“铁木真还没死。”
还没死。
还。
‘你早在等他死么?’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预示出一个雄心勃勃的血腥未来。
“铁木真快死了,”赵旉道,“铁木真本就年事已高,数日前破女真国门时又中你致命一箭,如今吊着一口气缠绵病榻——铁木真已离死不远了。”
等铁木真一死,偌大的蒙古纵然才杰辈出,还有谁有这个能为可以阻挡他汇帝的铁骑?!
要知道,当初汇帝裂蒙古一半疆域开朝建国,汇帝大半的开国班底都是蒙古菁英,个个都磨牙吮血地等着“收复蒙古失地”,好衣锦还乡哩!
“不,”汇帝富含深意地笑了一下,“铁木真没那么快死,他不敢。”
赵旉道:“也是,铁木真也知道这些,知道他一旦过世,多年经营的蒙古就要被你摘了桃子,他哪敢轻易死?”
“是啊,熬吧,让他熬吧。”
汇帝又笑了一下。
一种让赵旉疑心他有了什么谋算的笑。
“你们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宋哀宗,跟着狱卒回你的牢房去;至于老九,太平王已保住了一条命,你不去看看?”汇帝赶人道。
还是个活人的赵旉心中郁闷,自觉领着坏归翼给他的庙号走了。
宫九走了两步停下,冷声拒绝道:“不看,没死真是便宜他了。”
“不看就走,朕要开朝会了。”
在吴明这个知情人已死的当下,宫九又一如从前地断绝与其父太平王的沟通,除非盛年开口,这对父子间的隔膜,到死都化不开!
盛年冷眼俯瞰着,没有吐露半个字。
盛年凭什么要说?
宫九有这么令盛年嫉妒的一位亲父,他却不懂得珍惜,多么可笑,又多么令盛年乐见!
赵旉,越归翼,宫九。
这三个儿时的玩伴,一个逼宫上位,一个被父穿心,一个受亲父以命相护仍恨欲其死。
若盛年多管闲事,让宫九解开心结同太平王抱头痛哭推心置腹,老九不就在他们三人中显得不合群了么!
老九老九。
你得和我们一样,才公平啊。
尚不知头顶已换了片天的朝堂诸公,在这个子夜被汇帝近卫一家家敲响大门,从床上挖起来,一个个填进金銮殿中。
‘汇帝?!’
‘衣公子、不、靖北王世子,竟是汇帝……!’
“诸位大人,”汇帝俯视这些神色各异的前朝旧臣,语气和煦地询问道,“敢问一株从根子里腐烂的巨树,该如何下药,才能令其回春?”
这些亡朝南宋的文人大臣个个是科举场中厮杀出来的鳌头、权术界的至臻境高手,闻言心中顿时有了底。
‘汇帝是来问策的。’
‘治大国如烹小鲜,大汇即便吞并我朝,也需用到我等,循序治理。’
‘素闻汇帝独断专行,在汇臣中有暴君之名,如今看来似也愿纳谏?’
‘观汇帝治国用策,海纳百家思想,颇有黄老遗风,不如就依此进言……’
然汇帝竖掌,如渴血的屠刀,按下了要进言之人的话头。
汇帝静谧如枝头春柳,始终和煦:“树既已腐烂,唯有伐木焚山,刮骨疗毒,凿地重来。诸位大人,尔等以为——谁该刮,谁又是毒?”
冰冷的杀意覆压而下,笼盖大殿!
宫九走出偌大的金銮殿,身后乱成一锅煮开的粥。
尖利绝望的求饶声、颠倒黑白的辩解声、兴致冲冲的揭发声、没有自知之明的劝解声、零星掺入的谏言声、咔嚓咔嚓的斩首声……随着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将高悬中天的圆月染作了羞涩的粉。
皇城之外,那些宫九听不见却可以想象到的铁甲摩擦之声和调兵遣将之声,严密有序地在各地醒来,在这个夜晚,饱饮了南宋境内每一个罪无可恕的肉食者的血。
宫九停步。
看到一个拿屁股望月的赵旉。
宫九近前,见赵旉的腰下折,将脸埋进了大腿中,问道:“你在干什么?”
赵旉没有抬头,问道:“老九,今天的月美么?”
宫九道:“辉煌无两。”
赵旉又问道:“那星星美么?”
宫九露出了欲哭又笑的讥讽神情:“你不问,我都忘了天上竟还有星星这种尘埃。”
赵旉肩膀剧烈抖动。
他埋在大腿里凶狠地喘息,双腿倔强地扎在地上,强自压抑的哭腔闷得让狼都害怕:“老九,我不甘心啊……若没有天上这轮硕月,我就是众星中最璀璨的那一颗!我不甘心啊,老九!”
宫九听着,几乎咬碎牙关,颊肉随之神经质地翕动。
他嘲道:“已有星,何必有月?”
他好想杀人,环顾四周发现最适合被杀之人正是自己,只因他自己——
“不过尘埃,不过无关紧要的尘埃!”
血气,愈浓。
赵旉直起身,一边抹脸,一边用劲一下下捶打胸口,试图将那股郁气生生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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