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自控。
不得满足。
而此时。
这个背影的主人躺在他眼底,羞涩地蒙着面,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
任由他予取。
“将我与人,也将我生弃……”
白愁飞吟唱着,滑落在床脚下,蹭着遗体的掌心,脸颊仿佛被一下下地体贴抚摸着,张嘴咬住了遗体的袖口。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眼角溢出的泪,在他的面孔上流淌成悲凉的痕迹。
‘可笑至极啊,白愁飞。竟唯如此,方得消解。’
白愁飞咬着袖角,在泪水中孤独入髓地发笑。
‘一生疯狂高飞不坠的白鸟,如今想要被攥断翅膀,都只能找到一个死人!’
丑时三刻,苏梦枕收到越覆潮的传音,赶了过来。
踢给苏梦枕的,是一团全身一百单八处关节全数脱卸、下巴骨粉碎成泥、要害中剑只剩下半口气的白愁飞。
“他做了什么?”
越覆潮在床帘后拧了毛巾,小心擦拭亲子的每一寸肌肤。
“他在羲遐手边发春,”越覆潮没什么感情地道,划开手腕,又给亲子喂血,“这次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离开他身边了。”
苏梦枕已太多次见过越覆潮的这个动作。
对方每次放血都放到差一点晕厥方停,用秘方和药膳补了点回来就又来放血,反反复复。
让人疑心若非躺着的那个全然无法咽食,越覆潮恐怕不介意割肉熬粥喂进去。
但没人阻止越覆潮不顾自身放血的动作。
苏梦枕道:“他如何?”
越覆潮道:“还要喂。”
苏梦枕沉吟道:“我明白了。”
越覆潮没有说什么时候醒,甚至没说能不能醒。
在对方眼中,看不到“亲子已死”这种可能。
若没醒,就是血喂得还不够,那就一直喂,喂到那具遗体睁开眼睛为止!
在这一夜即将过去时,玉罗刹背着寒玉床到了。
当青年人的遗体被安置在寒玉床上,方发觉那肌肤竟比其身下的寒玉,更为透彻冰白。
这种白,让玉罗刹联想到骷髅的白。
那一具白骨,左手支颐,嬉皮笑脸地端坐,不打一声招呼,兀自飞灰烟灭。
玉罗刹道:“听说你们再晚半步,杨康就能挖出他的心?”
越覆潮道:“我不该宽容的。我早该把羲遐关起来,养在我的王府里,他就没法实现这些念头。”
玉罗刹道:“这不是他第一次成功了。”
越覆潮道:“我知。”
“不,你不知。”玉罗刹道,“上一次我赶到时,他的胸腔已经空了。真可笑啊,在他这里,我总是缺席,次次迟到。”
越覆潮道:“我知。”
玉罗刹的思维顿住了。
越覆潮再道:“我知。”
玉罗刹凝固了好一会儿,方转过头来,问道:“……你是慕容无恨?”
——‘珏儿,你这是何意?莫要学你二叔……’
——‘幸得慕容无恨早早离了姑苏,否则他那所谓惊才绝艳之名,也不过如此。’
越覆潮道:“我是。”
“不、等等,”玉罗刹道,“你有‘破妄真眼’,箭沉蝠牲宫之日,你就知道了归一是归翼。你一直默默注视着他,当归一发动‘岁月取’时,你主动牵住那股气机,跟我们一起回到了百多年前?”
越覆潮道:“是。”
玉罗刹道:“那为何,慕容无恨从来没出现过?”
越覆潮道:“……我不敢。”
玉罗刹疑道:“不敢?”
越覆潮道:“我作为慕容无恨发现了天生残疾的暮山后,我就知道,那是身具长生种的归翼。我取代了一个暮家人,隐藏在暗处看着暮山。
“期间,我一直在想,归翼既然活着,何以十年不归?是恨我、厌我,还是已决定让‘越归翼’当个死人,连着将我也一并当成无关的陌生人?
“若是前者,我不敢出现在他面前惹他难过;若是后者,我出现在他面前时若被他陌路以待,我大可弃了父亲的身份,与他重新相交。为此,我一直在辨别。”
玉罗刹回忆起待归城城祭的那一夜。
‘那个年轻人,他喜欢你的画?’
‘是,正是送予他的。’
‘我想见见他,他连你的画都肯喜欢,也该不厌恨我罢?’
……越覆潮彼时的这一句,原是有此深意、有此判断。
越覆潮划开手腕,以血哺子,道:“直到你所说的那日,我跟在暮紫后面,看到了山洞密室中的那一幕。”
“我竟没发现……”玉罗刹停下,想到了越覆潮那一手模糊自身气息融入周围、让人无法察觉他的技巧,“那后面呢?”
“后面?归翼既已不在彼方,慕容无恨自然也没有留存在那里的必要,自是自裁了。也是那一次,我方知没有留给我‘辨别’的时间了。”越覆潮道,“我需将归翼拢入羽翼之下——我立即设法制造了一个与他相识的机会,并割破了虎口,用我的血试探他、引诱他,想令他到我身边来。”
玉罗刹道:“但他没有。”
“是,他没有。”越覆潮苦涩地笑,骄傲地笑,“我的归翼啊,他如此高洁,把很多东西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玉罗刹道:“不,正因他看重自己的生命,他才有很多东西,连他的生命也不能将之典当。”
汇帝驾崩的消息传开,但不会传进有些地方。
赵旉扔了个苹果给墙那边蹲着的宫九,道:“最近的巡逻严密了很多,看管我俩的军队气氛沉闷得像死了娘。”
宫九“嘎吱嘎吱”咬苹果,道:“盛年会管的,轮不到你瞎操心。”
“是啊,盛年,”赵旉躺倒在草地上,“你什么时候来处置我们,还是说你就这么无情地把我们忘了吗——!”
汇帝驾崩的消息传开,有些地方传得很灵通,在顾惜朝发讣告前就收到了情报。
狄飞惊给雷纯续茶:“你现在如何?”
雷纯指甲深深抠进木头桌面,深深地吸气,镇静道:“我没事。”
狄飞惊道:“衣公子就是汇帝,你知道的吧?”
雷纯道:“半个月前的九月十五,此事已天下皆知了。”
狄飞惊道:“我的意思是,我知你心悦他。”
雷纯无声看他。
狄飞惊极淡极淡地笑了下:“男人对心上人的心到底在谁身上,总是很敏锐的。”
雷纯摇了一下头,道:“有的喜欢,可以品味、可以珍藏,就足够滋味了。”
狄飞惊道:“我只需知道,你不会因他的死讯太过伤心伤身,便够了。”
雷纯道:“我不相信他死了,很多人也不敢信又坐不住地想要相信,于是像池塘里的鲤鱼般争相夺食——我何尝不是其中的一条?这是他给我的考验,也是我看清局势、辨明敌友的机会。”
狄飞惊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盲目的信徒,问道:“若他确实死了呢?”
雷纯寂然良久,低低道:“如果他真的走了,那失去了庇护者,我更要抓紧时间攫取权力——这也是他希望我做的选择,而非沉溺于私情之中颓废不起。”
汇帝驾崩的消息传开,传进了陆小凤的耳朵。
陆小凤翻进临安皇宫时,叶孤城坐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白衣沐浴着橙黄色的夕阳。
“陆小凤,我不是个合格的侍卫。”叶孤城道。
陆小凤震愕道:“所以讣告是真的?”
叶孤城道:“可以等。”
陆小凤在叶孤城身侧坐下来,道:“那便等罢。”
叶孤城道:“你比我想象的平静。”
陆小凤道:“我只是知道,有些理应疯狂的人,现在还没有疯。”
叶孤城道:“是吗?”
陆小凤苦笑道:“如果你试过被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大你一两个境界、实则你在他面前的反抗能力比一条蚯蚓更不如的人从白天追杀到第二天天亮,你就会明白了。”
叶孤城摇了摇头,把一个纸条递给陆小凤,道:“我在我的剑鞘里找到了这个。”
陆小凤接过,其上字迹头角峥嵘,傲骨潇洒:‘留杨康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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