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唉！”
“唉……”
赵旉忍无可忍道：“陆小凤，到底是什么事，教你这个来探监的人比我这个坐监的人更像个牢犯？”
陆小凤蹲在墙头，嘴巴抿得好似一条苦瓜，深深苦情地看赵旉一眼，摇了摇头，下巴顶到胸口，叹道：“唉！”
“砰。”
一粒石子砸中陆小凤的屁股，宫九道：“我没有兴趣对着一个男人的屁股说话，有屁快放。”
陆小凤侧过身子，骑坐在墙上道：“唉，你们也知道，在汇帝陛下还是衣公子的时候，他拒绝了将治眼睛的法子给我，故我一直在追查靖北王府当年的往事，想着找到些价值足够的、可以同其交易的情报。”
赵旉道：“你找到了？”
“找到了，”陆小凤道，“找到了一条当今汇帝绝不知晓的隐秘，一个能让我陆小凤变成死乌鸦的秘密！”
宫九道：“怕什么？人人都不喜欢带来坏消息的乌鸦，但归翼绝不是那样是非不分的庸人——陆小凤，你这什么眼神？”
“汇帝是明理，可有人定要杀我灭口。”陆小凤怜悯地看着他，“真羡慕你啊，就算造反失败也可以被关在这里吃白食，胖都胖一圈了。若把你换成我，知道了这个折磨得我睡觉都睡不好的秘密，你怕是连我还不如！”
宫九道：“少用激将。”
赵旉道：“陆小凤，你想把这秘密漏给我俩，借我俩的口转述给归翼？”
陆小凤讪讪道：“毕竟无情雪骨也是我的朋友，我做不到知道了这个秘密却不告诉他，让他一直蒙在鼓里。”
赵旉道：“陆小凤，你这模样，像是知道朋友的妻子在外面有了男人，犹犹豫豫不敢通风报信。”
陆小凤道：“与燕青衣无关，是关于靖北王的。”
宫九立即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越覆潮有什么事？”
陆小凤道：“还记得十三年前，靖北王妃与世子越归翼在王府失踪，大半年后世子联系王府，一个人被接回来的事么？”
宫九道：“当然记得。”
宫九怎可能忘记？
就是那一年，他跟随小老头离家上岛，学武学艺，也在学中，错过了归翼失踪，错过了寻回他的机会！
归翼失踪期间，靖北王找他、赵旉找他、宋帝找他、宋后找他、太平王找他、岳将军找他……太多太多人派人找他，唯他宫九，没有找他！
宫九道：“我至今不知道归翼当年为何失踪，失踪后去了哪里，以及——归翼的母妃到现在都没有被找回！”
‘不，王妃已被找回了。’陆小凤思及他同楚留香共探海下蝠牲宫的所见所闻，心中叹道，‘甚至王妃本人，就是主导当年越世子失踪的罪魁。’
陆小凤道：“你们不奇怪么？十三年前，靖北王在南宋的权势如日中天，触角遍布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为何整整大半年，靖北王都找不到一个从他王府里失踪的儿子？”
陆小凤听到两个人同时屏息之声。
赵旉不祥道：“你找到了什么？”
本该冷笑的宫九比更赵旉冷静，直勾勾地盯着墙头的陆小凤道：“为何？”
陆小凤道：“只因当年寻找越世子的，不是靖北王那片扎根于南宋土地上的庞大脉络，而是靖北王身边的一个副将自作主张派出的麾下人手。”
说到这里，气氛安静无比，连甲兵巡逻之声都停止了。
陆小凤道：“靖北王府的宗管家告诉我，当年当月当日，他到军营中找到靖北王请罪，向其秉报王妃和世子失踪的消息，请靖北王立马派遣部下寻人时，靖北王说——
“不找。”
“……为什么？”
陆小凤道：“宗管家言，也许是他那时的表情太惊诧，一向只负责下令的靖北王向他作了解释。
“彼时靖北王说：‘本王已提醒过他，离王妃远点。他不听，本王责任已尽，再有结果，皆是他自己的选择。’”
陆小凤说完，方觉气氛安静得诡异了。
本该惊讶质问的赵旉宫九只一味盯着他，除了刚才问了句“为什么”
………
等等，他俩刚有开口发问吗？
陆小凤顺着这两人的视线，“喀吱”、“喀吱”，转头向后。
银灰长发的朱衣帝王赫然伫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幽深已极，对上另一双更为成熟的狭长丹凤眼，说道：“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时光荏苒，转瞬十年。
十年的时间，改变不了什么。
靖北王府后的逢餐街，一如从前地热闹，充满人间烟火气。
“母妃曾评价你，说‘越覆潮就是个没有心的人，自己都活不明白的蠢货’，真是鞭辟入里。”盛年道。
“但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在一个空壳里填满思念，填满‘越归翼’三个字。”越覆潮道。
“来碗凉粉，加麻薯，撒多多的糖。”
“好嘞！王爷要来一碗吗？”
“跟归翼一样。”
“我出生在公主府，天生拥有一切，知识武功学得很快，他人的内心也容易操纵，世界生而谄媚于我。人人都传我天资粹美，心性冲淡平和，有圣人之相。
“你已知了，我不过是个假‘圣人’。彼时，世间万物皆备于我，所有人都需要我，唯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知人活着竟还存在‘拿取了亦不可得’之情状，更不曾知晓‘求不得’的滋味，自然不必求，亦‘无所求’。
“我始终如此，做什么都可以，随波逐流则最为轻松。直至射杀你后，我回到靖北王府，看着你在王府各处留下的痕迹，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寒冷，感到了孤独。”
不曾满足过欲求，如何品味幸福？
不曾品味过幸福，如何知晓孤独？
一个空心的圣人投胎到人间王朝一位公主的腹中，要做一个有喜恶、有光辉和阴暗之处的平凡人。
直到他的亲子死后，他才终于发现，他灰白的灵魂早已在他的亲子身上领受了重生的恩赐，他从来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生里，早已生出欲求。
越覆潮将洒在凉粉上的白糖搅散，道：“归翼，我活到今天，你是我第一件也唯一一件‘求不得’。”
“‘他人的内心也容易操纵’……”盛年重复这句话，求助道，“为何你偏不肯操纵我的心？”
越覆潮被甜得蹙眉，疑惑道：“归翼？”
“别唤我‘归翼’。”盛年道。
盛年拿勺子将麻薯压在碗底，碾成圆圆的一张，道：“欧罗巴人信奉的基督教里，上帝在创世的第六天，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一个男人，取名亚当，又取下其肋骨造成夏娃。上帝嘱咐亚当和夏娃不要吃伊甸园中善恶树的果子，但二者被魔鬼所化的蛇诱惑，吃了善恶果，因此被上帝赶出伊甸园。
“彼时翻书，我心有不解：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万神之神、众人的父，为何不曾预知到亚当夏娃会违背祂的嘱咐，为何不能在二者酿下会被祂遗弃的错误之前，阻止错事的发生？”
盛年没有给越覆潮回答的机会，他本也不需要越覆潮的回答：“因上帝是万神之神、众人的父；先是神，后是父。祂给予亚当夏娃做任何事的自由，包括犯错的自由，也包括犯错之后自承后果的自由。”
盛年道：“你也是我的上帝，不是我的父——你遗弃了我。”
‘你是我的父亲，难道还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我从头至尾，只想要你——
‘救救我啊……’
‘不找。’
——你不曾救我。
——你在最初，就将我遗弃。
那时，父王揪了揪他的虎头帽耳朵，笑得很温柔：‘只是病了……好孩子。以后离王妃远点。虽然你还不到三岁……归翼，对你好的人，不要因为喜欢她，就什么都把她往好的地方想。’
这些遥远的记忆，盛年如今方能理解。
那不是来自父亲的关心，是上帝恩赐给羔羊提点。
如斯贵重。
如斯……寒凉。
越覆潮垂眸，轻声乞求：“归翼……不要这么看待我。”
盛年对着碗眨眼，想起更多。
‘我不愚蠢，也不是无心之人。我知你想要什么。我以前以为，我已尽了父亲的义务；直至今日，我也如此认为。你说你理解我，那么，这句话你又能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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