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盛年何其傲_高别【完结】(398)

  得救的越归翼愣住。

  ——盛年醒来了。

  披了满肩银灰长发的青年帝王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脸上尚有余温的泪水,推门而出。

  玉罗刹越过独孤求败,将他抱了个满怀:“怎么了?怎么了盛年?”

  盛年埋进玉罗刹的胸膛,有人抱了后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哇哇……”

  怀中的青年人苍白而透明,全身上下的皮肤布满撕裂又愈合后留下的痕迹,细白若蛛丝,密集胜蛛网。

  这些伤痕精准分布在每一根血管的中央,显然那些曾支撑青年人生命的长生种藤蔓,就被青年从这里一根根挑出。

  而青年人身后的房间里,血色凌乱地涂满六面内墙,长生种藤叶被烧毁的余烬散发出的焦香之气顺着门缝弥漫飘散。

  “是疼么?”

  玉罗刹审视这一尊釉色透白的冰裂纹瓷像,轻声细语,连呵口气都克制。

  他实在战兢,疑心只要指尖一点,面前的心上人就会哗啦碎成一地。

  “疼!好疼好疼——”盛年委屈地挂在他身上,双腿面条一样柔软地在地上涂来涂去,控诉道,“疼得我睡着后做了个梦!”

  “好孩子,勇敢的好孩子……我真怕门开以后,等到的是你的尸体……”

  玉罗刹吻了吻他的发顶,手掌隐蔽又不那么隐蔽地,按上盛年的左胸。

  他松了口气:“还好,心还在,也完整。”

  盛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道:“心怎会不完整?我以暮山的身体先试了一遍,虽失败了,也证实了靠着‘百病消’一边愈合一边将长生种从身体里清理出去乃可行之事。

  “玉罗刹,我在你眼里是愚蠢之徒么?同一个方法,有了失败的经验,我怎会失败第二次!”

  玉罗刹抚摸他背上的发,自省道:“是,是我愚钝。”

  ‘是我愚钝,你并非乐于对自己施加痛苦的自戕之人……除非你仗着长生种设局或自娱。

  ‘可我当真愚钝到不知你么?你如斯骄傲,且你的骄傲都藏在庸人无法理解之处,你有太多不可摧折的坚持,若毁了你的坚持你便不屑苟活!’

  玉罗刹忍不住问道:“盛年,不要瞒我。若此法注定失败,你便会放弃拔除长生种么?”

  盛年笑了,不以为愧反以为豪地道:“当然不。我生而赤条条地来这世上,死也要干干净净地走!”

  说完这句,鼻子一酸,又掉下泪来,把眼睛埋在他的肩膀上擦擦擦:“呜呜,玉罗刹,你不喜欢我了!我这么难过你都不安慰我!”

  玉罗刹只能放弃追究:“好孩子,做了什么噩梦?”

  盛年道:“不是噩梦,是好梦。”

  玉罗刹道:“让你掉眼泪的好梦?”

  盛年道:“我快忘了梦到什么了,只一想到梦中的感觉,就难过得想要落泪,又释然地止不住落泪。”

  惊恻爬上了玉罗刹的背,他不安道:“真的么?真是个好梦?我很少见你哭,这还是你第一次抱着我哭。”

  盛年的心绪反而静了下来:“婴儿总用哭声拥抱世界,在中年功成名就,在晚年以死亡作别,我正好反了过来。哈,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我在生前——玉罗刹,你该为我庆祝,我终于出生了!”*①

  盛年说着,目光越过玉罗刹的肩膀,与不远处阴山般默立的越覆潮对视,恍然道:“子女的新生,果然要以‘弑父’为代价。”

  “若你从此要与我作陌路人,那你确已杀了我了,”越覆潮道,“但你仍爱我,你我仍然相连。”

  感情是怎样一株寄生的菟丝子?

  扎根在回忆里,融化在骨血里,与盛年相伴相生,成为盛年这个人不可割去的一部分。

  盛年从玉罗刹的怀里流出来,拨着他的肩膀令他转过去,跳上了玉罗刹的背。

  盛年道:“是,我仍爱你,那又如何?

  “我从前便太爱你,爱到连不言说地在心中恨你都怕燎伤你的衣角。

  “直到现在,我仍爱你——你希望我看到你这个人,而非你这个父亲,我拒绝了你,以剑还箭,从此父子亲缘断绝、两不相欠。”

  越覆潮道:“从此,你不会再以儿子仰望父亲的眼睛看我,越覆潮这个人,得到了进入盛年这个人视线中的机会。”

  盛年道:“不。你忘了?我说过,失去父亲这一身份后,越覆潮这个人在我这里——毫无价值。”

  “啊。”越覆潮道。

  “……啊。”越覆潮发出声音。

  越覆潮的胸口,谧谧地淌出鲜艳的红。

  他迟钝的知觉直到这一刻,才被纯钧刺得痛楚难当。

  盛年仍爱越覆潮,这个曾经的父亲。

  爱到直至断绝亲缘之刻,一种从决裂中出生的“爱”,仍替他满足了越覆潮的一半愿望。

  一半。

  往后时日,越覆潮都将沐浴于这一种“拥有被盛年看见越覆潮此人之可能”的爱中。

  与此同时,失却了父亲身份的越覆潮,也永恒拥有了“不可能被盛年看见越覆潮此人”的无视。

  “是,我仍爱你。”盛年道,“爱到想看你因我痛楚、因我落泪,看你因为我,往后余生的每一刻都沉没在‘求不得’的苦海中,反复回味这一剑——

  “回味这你离幸福最近、也最最遥远的一剑。”

  “真狠心啊,归翼,”越覆潮盈着两行清澈的泪,赞叹地沉迷地哀求地望着他,“无从转圜?”

  盛年道:“无从转圜。”

  他说:“我是个会为了满足自己伤人心的恶人,越是亲近的人,就越爱伤他。始终如一,不曾有半丝改变。只是我一直克制着,不舍从你身上取食。”

  说话间,盛年像一只小动物般,趴在玉罗刹背上蹭蹭他的脸颊。

  玉罗刹更觉得,是虚伪的饕餮在对它圈养的盘中餐撒娇。

  虚伪的饕餮长眸眯弯,从玉罗刹背上跳下来,蹦跳着到越覆潮跟前,餍足地欢笑:“越覆潮,从前是我身为亲子,渴求你的爱;如今是你身为越覆潮,乞求我的注目。”

  “多鲜美啊,越覆潮?”盛年踮着脚尖转了个圈,冲远方张开双臂,宛若鸟儿揽苍穹入怀,衔笑轻吟,“当我丢弃了你,才真正得到了你——也得到了我自己!”

  归翼归翼,何须归巢?

  自由快乐的鸟儿,本该于盛年展翅。

  天空之下、目之所及,皆是他巡飞的领土!

  “……也好。我从前无视越归翼,如今你无视越覆潮;我从前给你无事不可为的自由,如今你亦将这除做你的父亲外一切皆可为的自由还我。你的身上,处处皆是我走过的痕迹。”

  说到这里,越覆潮回以盛年清凌凌的微笑,道:“你我互相给予对方最不想要的东西以言爱,而在你将纯钧插入我的胸膛、与我两清之刻——你我的灵魂,也永恒地刻在了对方的身体里。”

  盛年没有反驳。

  盛年的感情,是怎样一株寄生的菟丝子?

  若抹去越覆潮刻在盛年灵魂中的痕迹,便也杀死了盛年的一部分。

  盛年,不再是盛年。

  “如今你拔除了长生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归翼。”越覆潮温温柔柔地嘱托,“在你活着时,我甘愿忍受你赐予我的‘求不得’;至于你死后……”

  越覆潮笑。

  一个走火入魔十年而不显疯狂之人,刻骨疯狂的温柔之笑。

  回答他的是盛年的四个字:“与我何干?”

  回答盛年的是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独孤求败:“我替你看着。”

  越覆潮离开了。

  回到了他已经被摘去“靖北王府”匾额的府邸,回到了他冰冷十年的坟墓中。

  次日,宗管家敲他的房门,只余一张留字飘转——

  ‘赴秦皇仙岛,再寻长生种。’

  玉罗刹背着好似没了脚的撒娇兔成精的盛年跃出西湖,将他压倒在帝寝的龙床上。

  玉罗刹虎口圈着他的脖颈,指腹危险地在他的大动脉上游移,问他道:“还有多久?”

  盛年拿食指点住两边脸颊,向上撑起,露出两排阳光的白牙:“啊呀,被你发现啦?”

  玉罗刹手腕一颤。

  指腹下的脉搏均匀、平稳。

  这句话,不是盛年的戏弄。

  盛年见没逗笑他,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我想赏上次没好好赏的昙花,吃用西湖边上摘下来的新鲜柿子做馅儿的糖麻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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