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盛年何其傲_高别【完结】(45)

  “不过没事,这鸟既然被我看见了,还想找第二个主人?我就喜欢不听话的鸟,不听话的鸟,驯起来才好下重手,驯起来也格外有劲道。等驯好了,也会比一开始就乖巧的小鸟更听话、更伶俐。

  “——未来还长着呢。”

  盛年意味深长地说罢,把姜汤一饮而尽。

  顾惜朝从回忆中抽身。

  盛年的那一番话,再回想这三年来似玩笑似试探的一幕幕……盛年他事先真的真的不知,那姜汤里有毒吗?

  可如果盛年知道,他为什么要喝下?

  又为什么什么也不做,任他这么轻松地逃了出来?!

  顾惜朝越是回想,就越是不寒而栗;

  越是思索,就越是迷雾重重!

  顾惜朝揉动面颊。

  三年前,他来蒙古时,风沙满天,颓丧却野心勃勃。

  三年后,他离蒙古时,微风艳阳,却比来时,更浑浑噩噩,像一条丧家之犬!

  “唳——!”鹰落。

  远处的身影渐渐明晰。

  顾惜朝也渐渐苦笑,苦得不能再苦:“惜朝何德何能,能叫蒙古国师、堂堂至臻境,不远千里,亲自追杀!”

  八师巴身影闪现,飞快迫近,隆隆呼一声佛号:“既为蒙古若相,亦为吾友!”

  八师巴近了,顾惜朝才看见,这位年轻大师的脸上,憔悴与担忧挥之不去,但更为浓厚的,是那双眸之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每一寸怒,都足以掀起将十个顾惜朝挫骨扬灰的砭骨杀意!

  顾惜朝拔腿就逃!

  他已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逃!

  一个人,能在一个至臻境手底下逃多久?

  一个才触及登峰境边缘的人,能在一个执意杀你的至臻境手底下逃多久?

  何况是在西夏城市,人群之中。八师巴几句交涉,顾惜朝的通缉令,已经被西夏朝廷贴满了大街小巷!

  头顶的白眉苍鹰也时时刻刻盯视逡巡,誓要为它的主人报此血仇!

  两个半时辰。

  这不是顾惜朝被找到的时间。

  这是顾惜朝从满怀希望,到终于绝望的时间。

  顾惜朝奄奄一息地瘫靠在墙边,遍体鳞伤,肚子破了个大洞,风从身前钻进去,从背后钻出来。

  竟然是要死在这里。

  潜伏三年,几次犹豫,几次推迟,最后什么都做了,什么都背叛了,什么也不剩了。

  ……没想到,竟是死在这里。

  顾惜朝哈哈大笑,却只发出气音,血沫流了满嘴:“国师大人,不给我留一口气,交给若相大人亲自处置吗?”

  八师巴在顾惜朝眼角边停下。

  顾惜朝眼角余光望去,一只盛年军中专用的信鸽落在八师巴肩头。

  八师巴展信阅读,眉眼渐渐皱起,展开,又皱起,沉寂。

  “他的亲笔信。”这是八师巴的第一句。

  “他让我放你走。”这是八师巴的第二句。

  八师巴指尖一松,信纸打着旋儿,覆在顾惜朝眼上。

  顾惜朝颤抖伸手,展开来看。

  信很短,字很急,一看就是听到消息后仓促写就:

  八师巴,我安好。

  放顾惜朝离开。

  “……为什么?”顾惜朝茫然问。

  八师巴已经离开。

  没有人回答顾惜朝的话。

  “……为什么?”顾惜朝泪水淌满面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世上最教人动容,无情人的有情,狠心人的刹那心软。

  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为、什、么?!

  顾惜朝不懂。

  不敢懂。

  这三个字,在顾惜朝脑中久久久久,萦绕不去。

  顾惜朝把伤将将养个半好,又踏上回小北宋的归途。

  远方传来一个接一个消息。

  蒙古若相中毒,下毒指使者尚不明朗,若相盛年将怀疑矛头直指蒙古朝中。蒙古朝中互相指认怀疑,暗流汹涌,成吉思汗迟迟未能查出真凶。

  蒙古若相盛年中毒第三天傍晚,于北征军营中皇袍加身,反出蒙古,裂蒙古北方吉利吉思、秃麻、豁里、八剌忽、斡亦剌、乃蛮诸部为国土疆域,建立大汇,自立为帝。

  顾惜朝伤重未愈,低着头咳嗽,反身北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心底不断低声喃喃。

  ‘……为什么?’

  蒙古近半疆域就此从蒙古地图上划去。

  蒙古国师八师巴前往会见汇帝,昔日友人不欢而散,疑似决裂。

  顾惜朝望着高旷的天,在手上吹了口气,吐出白雾,思维却留在过去:‘……为什么?’

  蒙古朝廷内乱蜂起,两支大势力、十一支小势力约好了般造乱,成吉思汗忙于镇压内部,对最大的反叛头子盛年鞭长莫及,无暇他顾。

  趁蒙古内乱之时,大汇抖擞精神,短短二十天吞并西辽,其过程之润滑,如热刀切油,叫人几乎要以为,西辽朝廷早已与那汇帝暗通曲款!

  ‘蒙古内乱的背后,肯定有盛年的手笔,’顾惜朝凭借三年来对盛年的了解暗暗判断,下一瞬,思维又游移开去,眼前浮现那张简短的纸条,心底喃喃,‘……为什么?’

  蒙古内乱稍定,成吉思汗终于有精力处理叛蒙的若相,如今的汇帝。但大汇羽翼初成,而成吉思汗重大臂膀已失,他再想灭汇收复失地,也已经没那个本事再做!

  顾惜朝回到了小北宋。

  晚晴没有和铁手旧情复燃。天下第七带来的话,估计是傅宗书特意吩咐,说来刺激他的。

  傅宗书看他的目光仍旧如三年前那般叫人不适,轻蔑、挑剔、贬低,奈何拗不过晚晴的苦等。

  终于,在一个阳光不够明媚的日子,他和晚晴完婚。

  婚礼当夜,大汇吞并高昌回鹘的消息传来。

  顾惜朝握着喜秤,掀起傅晚晴红盖头的动作顿在半空。

  “惜朝?”

  “晚晴,我……”顾惜朝勉强扯出个笑容,“我没事。”

  眼前的红盖头化薄化淡,化作那日信纸,写上盛年零星的两句话。

  顾惜朝心底不停歇问:‘……为什么?为什么?’

  傅宗书没有重用他。

  整个小北宋朝廷,上到皇帝,下到衙门小吏,没人关心他在蒙古潜伏三年,到底干了什么。

  “那盛年的毒是你下的,如今这事你最好烂在肚里,否则不论汇帝盛年知道,还是蒙古成吉思汗知道,我小北宋都要大难临头!到时候,本相只能忍痛,把本相的女婿、晚晴的夫婿交出去,给两国赔罪了。顾惜朝,你可知道?”

  傅宗书竟还花心思找了个借口敷衍他。

  ‘真叫我受宠若惊。’顾惜朝在心底冷淡道。

  顾惜朝心底没有半点波澜。

  三年前去往蒙古之前,在傅宗书面前的不甘、怨恨、卑下、郁郁不得志,都不再有。

  在盛年手下做过事,见识过盛年这样的上司,再回头来看傅宗书,说他是跳梁小丑,都提拔了他。

  如果顾惜朝此刻照照镜子,就会发现,他脸上的隐含着的轻蔑神色,竟与他共处了三年的上司盛年,如出一辙。

  顾惜朝不知道。他唯独心里不断不断:‘……为什么?’

  “惜朝省得。”顾惜朝低头温驯道。

  顾惜朝在一个偏僻部门领了一个陈年积灰的职位。

  晚晴担忧地看他,顾惜朝不在意地笑笑。

  傅宗书没有重用他,反叫他松了一口气。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顾惜朝知道,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和盛年再见的机会。

  但光想到假若他在傅宗书手下得了重用,他就已经开始害怕,盛年的脸庞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用似笑非笑的、人尽可夫的眼神看他:‘原来惜朝,是什么人都能用你的?’

  顾惜朝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宁愿沉沦,泯然众人。

  唯独那些无处展才华的日里夜里,他一次次回到那奄奄一息的当日:‘……为什么?’

  之后大半年,大汇吞并古格王系、吐蕃诸部、大理等国,扩张之势头挡无可挡,国土之巨,已从建国之初的半个蒙古,扩大到半个天下!

  大汇一日比一日昂扬崛起,顾惜朝在小北宋一日比一日蒙尘、低郁。

  人不能多想。

  人不能做后悔的事。

  人一旦多想,就会止不住地折磨自己:如果那一天,我没有下毒,没有背叛盛年……现在的顾惜朝,会有多意气风发?

  人越失去什么,就越想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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