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纯道:“六分半堂如今人心涣散。总堂主逝世;狄大堂主佯降,蒙上污点失却人心。外有金风细雨楼虎视眈眈,面上没有一个可以主持大局的人。而我这个继任者,也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能力不显,难以服众。此时的六分半堂,正是外来势力介入的大好时机。
“六分半堂想要在这汴梁生存下去,我要为父报仇、跟金风细雨楼对抗,就必须寻找一个势力依附。如果衣公子没有入汴梁,六分半堂唯一的选择,就是投靠蔡太师。”
衣公子道:“但现在,我入了汴梁。”
雷纯道:“衣公子你,不论是飞衣商行的主人,还是此行受了汇帝委托、暂代大汇行事的身份,抑或是甫入汴梁便与蔡太师达成生意的合作人,比起蔡京,你都是更好的靠山。况且你早将六分半堂视若囊中之物,你不可能放六分半堂越过你,去投靠蔡京。
“因为,你已经挑中了我,甚至锚定了狄大堂主!”
衣公子赞赏道:“继续。”
雷纯看向狄飞惊,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狄大堂主,已经收到过衣公子的招揽了?”
狄飞惊沉默几瞬,朝向门口,那里,正红官服的顾惜朝正好跨门而入:“衣公子手下的顾大人,手段不凡,狄飞惊佩服。”
顾惜朝道:“狄大堂主对雷总堂主的忠诚,也叫惜朝佩服!”
说罢,敛衽垂眸,侍立在衣公子身旁。
为衣公子剥核桃。
雷纯将这一幕纳入眼底,心中对衣公子的忌惮愈发旺盛、向往也愈盛。
她继续道:“而你挑中了我,要我做你在六分半堂那只手——我不知道你怎么挑中了我,但你已经挑中了。”
‘不。’
‘我知道。’
雷纯眼睫轻颤。
‘因为他了解我,他看到了我心底的渴望。’
‘雷损,苏梦枕,白愁飞,温柔,狄飞惊……喜欢我的,爱我的,都看不到。只有萍水相逢的衣公子看到。’
雷纯道:“那天三合楼下,你问出的那个问题,便是你对我的考验——如果我连查清自己身世的能力都没有,也就没有和你做交易的资格。”
衣公子微笑道:“那你查到了?”
像是身在考场,考官衣公子的这一微笑,叫雷纯心下略定:“我查到了。”
衣公子道:“查到了什么?”
雷纯道:“查到雷损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关七才是。温小白则是我的母亲。”
衣公子道:“除了这些,还查到了什么?”
雷纯道:“除了这些,还查到了雷损、关七、温小白还有关招娣当年的纠葛,所有全部。”
衣公子道:“你都知道了,你仍决心要救回雷损?”
雷纯道:“是!
“衣公子,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于我的生母温小白而言,我是负累,她将我交给雷损抚养,只身而去;而我的生父关七,他甚至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存在。
“而雷损,我的父亲。当年几人纠葛,他纵然从中作梗,拆散了温小白和关七,但他却从来没有对不起我!生父和生母,在我的人生当中从不存在,是父亲将我一手抚养长大,给了我最真挚的父爱。”
衣公子道:“就算你现在完全可以去与关七相认,认得这个当今明面上的天下武道第一人,一个比我飞衣商行公子衣还大的靠山?”
雷纯道:“就算如此!我一不想靠别人,二则……若我去与关七相认,谁能保证,关七一定,能做一个比雷损更好的父亲?”
衣公子道:“哪怕那天三合楼下,雷损曾利用你,去对付关七、你的亲生父亲,意图让你们父女乱.伦,来打击关七?”
雷纯缓缓点头:“哪怕如此!世界上,真正对我好的、疼爱我的,只有父亲一个。他对我一千次好,我为何不能忘却他的一次不好?我自己知道,父亲他骨子里,终究是疼爱我的。”
衣公子沉默。
深深深深地,看着雷纯。
雷纯觉得奇怪。
衣公子看着她,却仿佛透过她,在看遥远远方的某一个人。
衣公子道:“我错了。”
雷纯道:“什么?”
衣公子道:“这番,不是我考验你,而是你教导了我。”
雷纯不明白。
衣公子也不需要她明白。
学会原谅。
也是放过自己。
‘但是,如果他的一次不好,就连着将我忘却他这一次不好的机会,都一同杀死呢?’
‘虽然我还活着。’
‘雷纯还有可以用来原谅的生命,我却没……我该有吗?’
衣公子叹息,不再去想。
时间就是生命,他不想把短暂的生命,浪费在思考这种事情上。
衣公子怅然赞道:“雷损有个好女儿。”
“不过,”衣公子看向两人,“雷纯,狄大堂主,希望你们记住,雷损已经死了,醒过来的,是一个武功全废、瘫痪在床的老人。”
衣公子说着,手伸入轮椅,变出一个小瓷瓶来,递给雷纯道:“这是假死药的解药,去偏殿给雷损服下,等上一个时辰,雷损就会醒来。”
“假死药?总堂主中了假死药?”狄飞惊道。
他脑中联想,下一瞬,惊愕地看向衣公子:“是雷媚的木剑?雷媚的那一剑不致死,但雷媚把假死药涂在木剑上,等木剑刺入总堂主的身体,假死药也就生效了?!”
所以——
狄飞惊道:“衣公子,雷媚是你的人?”
衣公子笑道:“到底是不是雷媚,你们猜呢?”
衣公子身侧的顾惜朝沉默不语。
只有他知道真相。
因为——
“第三个笑,送给雷媚。”
那日,衣公子在马车上,对顾惜朝道。
“第三个笑,送给雷媚!”
金风细雨楼的地牢里,顾惜朝向苏梦枕和狄飞惊揭露道!
烛光生暖,苏梦枕捏了捏眉心,困惑道:“郭东神她……究竟是怎么被衣公子策反的?”
顾惜朝摇头:“不是策反。按盛年的说法,雷媚一直是她自己的人,就算看似投靠哪一方,也一直为自己的意志行动;而雷媚,也需得一直是她自己的人,盛年才好发挥出雷媚最大的作用!”
说到这里,顾惜朝诵道:“忠心有忠心的用法,不忠有不忠的用法;有才有有才的用法,无才有无才的用法——谍子也有谍子的用法!天下没有他用不了的人,只有别人用不好的人!
“当年,还是蒙古若相的盛年建立黑鹞司时,便说过这句话。”
顾惜朝看向身侧白衣的狄飞惊:“而他也一直,做得很好!”
狄飞惊道:“苏公子,你想到了什么?”
苏梦枕道:“你看,我与你想到的是否一样?”
狄飞惊道:“当日,总堂主假死,我佯装叛变,投向苏公子手下。但最终决战那夜,苏公子到底派了人,来要我的命!”
苏梦枕道:“不错。因为我从没准备让你活着!如果你是假装背叛,那必然会对付我;如果你是真的背叛,那么有一天,你也会背叛我。所以我不会留着你!”
狄飞惊道:“苏公子的思路很清晰、很果决!”
苏梦枕道:“但偏偏,衣公子早就摸清我的果决,料到我必会杀你!”
狄飞惊道:“所以那夜,苏公子派来杀我的人,在即将得手之际,被顾相所杀!”
苏梦枕道:“……果然如此。”
狄飞惊叹道:“衣公子与苏公子不同,他敢用我,且大胆地用我。”
苏梦枕也叹道:“这便是我不如他的地方。学也学不会,学也不肯学的地方!”
顾惜朝道:“因为你们是不同的人。”
狄飞惊道:“你是能与人称兄道弟的老大,而汇帝,是——”
狄飞惊忽然卡住。
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眼眶,又抚了抚颈项,眼眶的酸涩和颈项的酸疼,还有数不尽的疲惫,又从记忆里复活,逃难般找上了他。
苏梦枕道:“汇帝是什么?”
狄飞惊忽然侧头,心有灵犀般,与眼中同样深埋疲倦的顾惜朝对视一眼。
就在此时,两人达成了某种约定。
‘大家都是被陛下看中的工具人,凭什么苏梦枕,能好吃好喝地躺在这儿?’
‘因为苏梦枕还没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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