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校乐团高手如林,黄瑶钢琴弹得虽好,但到底起步太晚,水平要入校乐团还是有些勉强,高启强为此很是运作了一番。如今他明知故问,旧事重提,黄瑶心里有数,但仍故作不知。
“对对对!赵阳!赵阳!”高启强一拍脑袋,“那孩子挺好的,听说现在在伦敦留学?”
“嗯,在政经学院,好像也是金融系。”
“还联系?”
“偶尔吧。现在有微信了,联络比从前方便。”
“之前好像听你说起过,你们学院每年都有去伦敦政经的交换项目?”
“是,去三个月。”
“今年的你申请了吗?”
黄瑶和唐小虎同时抬起眼睛。
短暂沉默后,乖巧笑容如往常一样在黄瑶脸上绽开:“这次回去我就申请。”
高启强满意点头,夹了一箸生拆蟹肉放到黄瑶碗里。
“啪”,一双筷子被重重按放到桌上。
高启强转过头:“书婷?怎么了?今晚的饭菜不合口味?”
“那个赵阳我知道,赵立冬的老来子嘛,宝贝得跟个什么似地。”陈书婷抱手冷笑,“老高啊,年初因为供电局副局长选举的事,你和赵立冬闹僵了,现在为了和蒋天争情侣大街的开发项目,你又想和赵立冬修复关系。但你修复你的,别把瑶瑶拉下水,咱们高家还没沦落到要卖女儿的地步!”
高启强额角青筋跳了两跳,强抑怒火,低声哄劝道:“书婷,你这是扯到哪里去了?有什么话……”
“有什么话回家去说?今天是家宴,小龙小虎不是外人。正好,当着全家人的面,我再问你一遍,移民去加拿大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陈书婷一瞬不瞬地盯住高启强。
唐氏兄弟闻言俱是一惊,举着筷子,面面相觑。
高氏夫妇在家为这事已经吵了好几场架,黄瑶早有耳闻,当下默默低头喝汤。
高晓晨不耐烦地一摔筷子:“妈,你是不是更年期了?加拿大?加拿大我又不是没去过,能把人闷出个鸟来!京海才是我们高家的地盘,只有在京海……”
“你给我闭嘴!”陈书婷拍桌而起,“自从年初你捅出那么大的篓子,我整晚整晚都睡不安稳,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梦见自己开着车在黑漆漆的盘山公路上,忽然不知从哪里冲出一辆车来,把我撞下悬崖,掉进海里……老高,真的,钱,咱们挣够了,权,你也有过了,放手吧,好不好?”她转向唐小龙,语带哀伤,“小龙,你也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难道以后要让你的孩子也过晓晨和瑶瑶这样的生活?面子、地位、权力,这些都是你们男人要的东西,我不要,我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陈书婷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她从未在人前这样失态,一时间连高启强都有些无措,还是黄瑶及时起身,扶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妈,您累了,我先开车送您回去休息。”
一顿饭就此不欢而散。
唐小虎带着那只未被拆封的八音盒回到自己车中,关上车门,没有立刻点火发动。
他把头伏在方向盘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糖呢?
伸出右手摸索着打开副驾驶座前方的储物箱,一大盒棒棒糖掉落下来,散了满地。
他捡起一支,剥掉玻璃纸,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
曾经有一个人,总像只小燕子似地扑进他的副驾驶座,大声叫他“唐小虎”,喂他吃草莓,为他戴墨镜,问他“糖呢糖呢”。
糖呢?
他弄丢了她。
他弄丢了他生命中唯一的糖。
一个月后,黄瑶坐上去伦敦的飞机。
两个月后,唐小虎去香港查看一批货柜,回程时留出两天时间,去伦敦转机。
香港回京海,中间经伦敦转机,如此荒谬的行程连草包高晓晨都说服不了,可唐小虎轻易说服了自己。
十一月的伦敦已近零下,唐小虎在机场男装店买了件黑色双排扣羊绒大衣,随后坐上的士,对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说“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 please.”
这是他背诵了两个月的地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输入电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点击发音的小喇叭,跟读,再点,再读,百听不厌。
车过泰晤士河,司机指着不远处的伦敦眼说,先生,传说伦敦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和爱人在这座摩天轮的最高处接吻,你们就永远不会分离。
唐小虎听懂了“kiss”。
他望着车窗外铅云密布的天空,想念着一个人,他可以为她飞过7779公里,横跨8小时时差,但他永远不会允许他们之间发生什么。
只有什么都不发生,他才可以继续卑鄙地、阴暗地、怯懦地、肮脏地,想念她。
政经学院的校园里既有古雅的英式红砖建筑,又有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漫步其中,每一张迎面而来的亚洲面孔都让他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又忍不住地回过头来,既深深害怕在下一个转角与她遇见,又因为下一个转角遇见的并不是她而深深失望。
唐小虎觉得自己的的确确是疯了。
时差让他精神恍惚,恍惚中,他看见不远处一座五层楼高的白色花岗岩建筑,古典风格的拱形门廊下,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推门而出,热烈交谈片刻后,彼此拥抱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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