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四小时后,云居博三毫无章法地冲下楼。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松田——去哪里找啊?他只知道一个72号摩天轮。
那就是他所知的最坏的结局了。他那样想躲过那个结局。他那么想让大家都安全。现在甚至都还没有过去四年啊!
如果是因为他的原因……没有他的话根本就没有这个警用装备厂。如果他没有扔掉手表。如果他再聪明一点。如果他真的害了松田……就算是最终没事又怎样呢?就是他,全是他,根本就是因为他……
突然就跑不动了。云居博三试图靠着墙坐下来,但他其实差不多是栽下去的——这下好了,真的栽了,感谢河口湖对他的栽培。他苦笑着试图胸口碎大地:肯定做不到,他身上还有船桨划出的伤口。
但他并没真的栽到地上。萩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还注意着没有按到他的绷带。随后,他沉默地拉过云居博三的衣袖,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他们站到病房前,隔着窗口的玻璃去看松田。云居博三很熟悉这个动作:依稀也是在警察医院,他和松田还有降谷在门口偷偷观察情况。
——现在降谷不知所踪,松田躺在这里。
似乎是用了止痛药,松田睡得昏昏沉沉;手腕上松松系着束缚带,防止他在梦中乱动,对手造成二次伤害。
是手。他伤到的是手和肩。能用以拆弹的手和肩。爆处王牌的手和肩。
……用自我毁灭拯救了一整座米花中央病院的手和肩。
云居博三滑坐到地上,无声痛哭。他的脸扭得像幅《呐喊》——眉目如画,但是《呐喊》——但厉害的是,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哭得像是要耗干净身体里所有的水。
生物博士(未毕业)最后的警觉在提醒他:别这么哭!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你想哭到呼吸性碱中毒吗?现在是你摇尾乞怜的时候吗?
但他控制不住。哭吧,他近乎冷漠地想:云居博三,这是你应该的,这是你应得的。赶紧把你脑子里的水倒干净。赶紧成熟起来。赶紧聪明起来。要不然就滚。别再在这里碍事。没有人需要你自我满足的假好心和自力更生的真麻烦。
“……博三。”
一直到他慢慢停下来,萩原才开口。
“你也没错,作为一个人来说。无论你拿不拿手表,最终的自责都不会减少。你为那少年的死而自责,为那女孩的遭遇而自责。这是善良与同理心的表现,本来并没有错。是非要让你在我们的安危与你的善良之间做选择的人的错。利用别人的善良当然是错。”
“但是,警察的工作——”
“——就是在他人的安危和任何东西被放上天平衡量时,都选择他人的安危。”
“警察就是这样的工作。你甚至需要放弃你的善良去选择理性思考。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连一步都无法前进了。”
云居博三仍然坐在地上。
“做警察……”他喃喃:“是这样的啊。”
他的眼睛终于干涸。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再有流泪的理由。萩原说得对。警察就是这样的工作。
“所以,”松田听着萩原的话,根本忍不住笑容,“竟然把云居吓成了那样吗?”
云居博三青筋暴起地削苹果,“松田组长,你再说下去的话,我可就不保证我削的是苹果了。”
“怎么,你还想削我吗?”松田微微举起手,却并不是投降的意思——他可没有法国血统,“你这水果刀刃口也不错,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云居博三:……
“松田。”他认真道:“别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松田阵平就向后一仰,无所谓地靠着枕头。
“我们彼此彼此吧?”他说:“你也没少开这种玩笑。”
云居博三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
“我改。”他低下头:“对不起。如果之前我的烂笑话表露出了一些对自己和他人生命安全不尊重、轻浮对待的态度,那都完全是我的错。这一点都不酷。我真的会改,现在就能改。以后再不说了。”
萩原就拍了他的肩。很轻的一下。
“没关系,想笑就笑吧。”他安慰:“我们知道你不是那种意思……能笑出来也很好,毕竟,人在咬紧牙关的时候是笑不出来的。”
是啊。能笑出来也很好。
“……不知道降谷怎么样了。”云居博三掩饰着突如其来的感动轻轻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看到空调外机,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口:“我现在有时候还梦到当时的事呢。”
下一秒,刀尖从窗缝里冒出来。短短逡巡五厘米,驾轻就熟地挑掉了窗锁;随即,战术手套推开窗子,压低的帽檐下紫灰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降谷零的眼睛。
——言灵!他终于练成言灵了!
“等我一下,”云居博三镇定地从松田床边站起来,没忘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萩原,“我去楼下买个彩票,马上回来。”
降谷零:……
“云居,你也听一下。”他象征性喊住并没打算真的走开的云居博三,“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的情况。”
松田毫不领情:“没重要的事,那就还是有事。又想使唤我们给你干活了,降谷君——哦不对,安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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