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_碉堡堡【完结+番外】(392)

  “没什么。”

  陈骨生指尖轻抵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光芒闪动,恰好掩去眼底流转的神情。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温良纯善的读书人。

  “只是有些好奇队伍明明已经到了万城边界,怎么忽然停下来不动了。”

  厉戎生走到他身旁,因为路面湿泞,黑色的军靴很快沾上泥污,声音淡淡,并没有解释太多:“等会儿燕陵会来人,在路边交接一些东西。”

  厉督军终究是不放心,怕厉戎生半路“失手”把孟阙连人带秘密一起埋进土里,这才派了专员星夜兼程从燕陵赶来截胡。人一旦交出去,生死就再也不由厉戎生做主。

  他们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打头的是一辆军用吉普,后面跟一辆闷罐似的卡车,约摸二十来人的队伍,不用看就知道是燕陵来人。

  “少帅!”

  从军用吉普副驾驶上跃下一名参谋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身戎装挺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滴水不漏。只见他大步走到厉戎生面前,抬手敬了一礼,动作随意却沉稳,

  “卑职奉命前来接应,督军特意嘱咐,要把重犯孟阙毫无纰漏地押送回燕陵。”

  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陈骨生,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这一瞥快得让人来不及察觉,却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厉戎生轻嗤了一声。

  或许是在笑厉督军死要面子,舍不得那个杂种就直说,押送重犯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起来虚伪的紧。

  不过他倒也没耽搁,巴不得赶紧把孟阙这个碍眼的玩意儿送走,省得老在陈骨生眼前晃,把那个小白脸勾得心猿意马。

  厉戎生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部下把孟阙从后面架了过来,这段时间的颠沛折磨仿佛已经把他整个人的心气消磨干净,头发凌乱,浑身血污,再也不见当初风度翩翩的模样。

  孟阙原本像个抽了魂的木偶,任由两名士兵架着拖行。直到经过陈骨生身旁时,他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猛地钉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里突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厉戎生见状眼底戾气骤现,虽然什么都没说,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按上了腰间配枪,仿佛孟阙只要说出一句不动听的话来,立刻就能让人当场毙命。

  孟阙唇瓣干裂,颤声开口:“阿……阿幸……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他知道这队人马是厉督军派来接自己的,内心还残存着一丝痴念,或许也能把陈骨生一起带走。

  厉戎生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指节在枪柄上收紧,青筋暴起,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可奇怪的是,他竟硬生生压住了这股冲动——

  或许他也想听听,陈骨生是怎么回答的。

  郊外的风带着泥土腥气,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孟老板,”

  陈骨生终于缓缓开口,他唇边带着浅笑,盯久了便觉得虚假,毕竟哪儿有人一直是笑着的,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你从未看见他真实的一面,

  “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可你我其实从来都不是同路人,又何谈一起离开呢?”

  “你就当阿幸这个人已经死了吧,以后活着不必挂念,死了也不必想起。”

  阿幸,确实已经死了。

  他才是曾经用生命爱过孟阙的人。

  只可惜那个时候,孟阙只把他当做一把趁手的刀。

  刀断了,前尘往事也就尽断了。

  陈骨生话说得轻飘淡然,却好似一记闷锤砸得孟阙晕头转向,轰然一声,心中坚持许久的信念骤然崩断,大脑嗡嗡作响,连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孟阙强撑着抬头,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你是不是怕厉戎生……”

  “不是。”

  陈骨生淡淡摇头,笑意还是那副笑意,神情却不似作伪,

  “他从没做过伤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怕他?”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孟阙心中最隐秘、最愧疚的旧伤——他曾经为了一己私心,不顾阿幸生死,让他潜伏进督军府里当内应。

  哪怕他从未提过,哪怕陈骨生从未说过。

  可真相血淋淋地晾在那里。

  彼此都心知肚明。

  听见这句话,厉戎生还算满意地松开了配枪,孟阙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骤然跌倒在地,只是又被身旁的两名士兵强行架住,整个人晃晃荡荡,像件晾在风里的破旧长衫。

  燕陵来的那名军官见状挥手示意亲兵把孟阙带上车,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又顿了顿,出声提醒道:

  “少帅,近日燕陵的局势不大好,督军让我提醒您多加小心。”

  厉督军坐拥六省兵力,声势实在浩荡,早成了卡在政府喉间一根不上不下的刺。

  他并非嫡系,也非正统,而是半路招安来的,身上总脱不去那层“土匪”的底色。这般出身,在派系林立的政府军里就是天生的原罪。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只等他行差踏错一步就立刻群起攻之。

  厉督军当初如果不同意政府收编,只当个坐镇一方的土皇帝,自由倒是自由,只是总免不了被正规军清剿的下场。

  现在加入政府,却也处处受掣,凡事都要讲个规矩条例,一纸公文下来就让他动弹不得,这些年虽是风光,却也如履薄冰。

  厉戎生闻言只是睨着那名军官,冷冷勾唇,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

  “燕陵都局势不妙了,厉督军还惦记着‘押送重犯’,倒真是一心为公。”

  那名军官低头不言,想来也是知道这对父子势如水火的关系,他并没有多加逗留,匆匆告辞离开,生怕再晚一步让厉戎生改了主意,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车队离开,轮胎驶过泥泞的地面,污浊的泥浆溅起又落下,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中。

  厉戎生看一眼就收了回视线,他正准备和陈骨生一起上车,谁料后方那辆军用大卡却忽然发生什么躁动似的,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只是因为那人听起来像被堵了嘴,所以声音含糊不真切。

  一名亲兵小跑着过来禀告,压低声音在厉戎生耳畔说了些什么,他眼底寒光一闪,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陈骨生见状明知故问:“少帅,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去解决一些事,外面风大,你先上车待着。”

  厉戎生匆匆扔下这句话,就跟着那名亲兵去了车队后面,以陈骨生的视角来看,他明显是上了那辆军用大卡。

  “呜——!”

  厉戎生走进车厢的时候,只见那名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囚犯正疯狂挣扎着什么,身上缠着的铁链哗啦作响,四五个人都有些按不住。

  他停住脚步,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在铁皮内壁上重重敲了两下:

  “吵什么?”

  厉戎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嘈杂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就连拼命挣扎的那个囚犯也安静了下来,一时只能听见锁链滑动的声响。

  厉戎生走到对面落座,亲兵立刻会意,直接扯下了那名囚犯头上的黑布——

  对方满头花白斑驳的长发顿时散落下来,露出一张被岁月侵蚀得满是沟壑的面庞,赫然是雅桑婆。

  她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车厢里缓缓转动,最终钉在厉戎生脸上,吐出嘴里塞的麻核,声音砂纸般粗砾:

  “厉戎生,你把阿阙怎么样了?”

  邳州那一役,陈骨生出手就碎了她的根基,现在她枯槁如残灯,只能困在这铁皮囚笼里,任人宰割。

  厉戎生闻言身形懒散地向后一靠,唇边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弧度,像在戏耍猎物:

  “怎么,怕我出尔反尔要了他的命?”

  雅桑婆低头艰难喘着粗气,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少帅是万城说一不二的人物,应该不会骗我这个老婆子才对,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只希望你放阿阙一条命。”

  当初抓住雅桑婆的时候,厉戎生从她颈间发现了一枚贴身佩戴的朱砂牌,虽然样式花纹与陈骨生那枚截然不同,他却直觉二者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于是厉戎生把人严刑拷打了一番,想要逼问出有关朱砂牌的秘密,雅桑婆却一个字都没往外吐,直到孟阙被抓回来,她才迫不得已开口,告诉厉戎生有关降头术的事。

  “三界六道,各有各的菩萨拜,我们这些修习降头术的,自然也有自己的邪佛,只是因缘际会不同,拜的邪佛也各不一样。”

  “那枚朱砂牌……就是和邪佛结下血契的信物……如果没了那个牌子……术法就要折去七成……”

  话虽如此,厉戎生却依旧觉得雅桑婆没说实话。

  或者说,不是全部的实话。

  他唇边掠过一丝阴鸷的冷笑,手腕翻转,掌心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枚色泽古朴的朱砂牌,不过不是陈骨生的那枚,而是雅桑婆的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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