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_碉堡堡【完结+番外】(444)

  那夜的灯火,母亲咸涩的泪水,和那句“只要活着”的哀求,此刻都变成了千万根针,把金玉堂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活着?不。

  他控制不住缓缓摇头。

  母亲,豺狼是永远不会知足的。这世上有些人,心里的恶毒和贪婪早已超出了你的想象。他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不懂什么叫怜悯。哪怕你跪地求饶,哪怕你装疯卖傻,哪怕你退到天涯海角,把一切都拱手相让……

  只要他们还想,只要他们还能,他们就会张开獠牙,把你最后一点骨血都榨干吞尽。

  求饶,没有用。躲避,没有用。

  金玉堂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陪伴他多年、承载着母亲最后寄托的布娃娃。他曾经那么爱惜它,连一点污渍都不肯让它沾染。可如今,这东西成了催命符,成了豺狼眼里垂涎欲滴的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双手攥住娃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刺啦——!”

  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夜色中响起,格外刺耳。

  金玉堂脑海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了它!

  毁了这个祸根!毁了这个让他们母子分离、让父亲入狱、让全家陷入绝境的万贯家财!他宁可亲手毁掉,也绝不让祖宗基业落入那些吃人的豺狼手中!

  “竖子敢尔?!”

  阎公公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他眼底寒光暴涨,杀机再无掩饰!

  “你自己求死,也怨不得老夫了!”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金玉堂身前,一只干瘦如鹰爪的手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朝着金玉堂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掌风凌厉,如刀如剑。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头颅,便是山石也要粉碎!

  金玉堂甚至能感觉到那迫近的死亡寒意,一度头皮发麻,呼吸困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只见一枚不起眼的石子自黑暗深处射来,不偏不倚击向阎公公拍下的手腕!比之前金玉堂的金钱镖更快、更疾、更刁钻!

  阎公公冷哼一声,拍向金玉堂天灵盖的手掌不得不中途变向,五指微张,改拍为击,将那枚石子硬生生隔空碎成齑粉。

  阎公公倏然收手,双手负于身后,挺拔如枯松的身影转向石子袭来的方向。他面上怒色已敛,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阴沉,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毒的针尖,直直刺向那片漆黑的树丛: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给老夫滚出来!”

  阎公公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浓密的树丛却并无动静,只有夜风穿过的沙沙轻响。就在周遭氛围凝固几乎要让人窒息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老前辈何必动怒,我早就来了,只是你没看见罢了。”

  那人并没有藏在树丛里,而是栖身在更高处的枝桠上。月色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起来,清辉如水,勾勒出对方双手抱臂,稳稳立在横枝上的身影。

  见到又是个年轻人,阎公公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愈发苍老枯涩:

  “老夫痴活数十载,黄土已埋到脖颈,平生杀人无数,三年前于佛前立誓,再不杀生……”

  他掀起皱巴巴的眼皮,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树梢上那抹身影。

  “看来今日,是要破誓了。”

  树梢上的人闻言脸上并无惧色,也无怒容。他松开了抱臂的双手,其中一只手随意下垂,指间握着的并非长剑,而是一根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铁藤细棍。

  他手腕微转,那长棍在月色下划出一道灵巧的弧度,又被他反手握住。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指并拢,徐徐拂过光滑的棍身,最终停在尖端。

  他的姿势是如此熟练,不禁让人怀疑多年前他或许也是个出色的剑客,可他手里拿的偏偏是一根棍子。

  一根既不能杀人、也不能伤人的棍子。

  谢风扬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老前辈,你不杀人,是因为对方弱于你,生死尽在你一念之间。”

  他垂眸,目光与树下那双苍老淬毒的眼睛遥遥相对。

  “但若遇到比你强的,是生是死,便也不由你决定了。”

  “狂妄!”

  阎公公勃然大怒!他身形未动,脚下泥土却下陷三寸,下一刻,整个人如一道猛然射出的黑色箭矢,毫无征兆拔地而起!他枯瘦如鹰爪的右掌并指如刀,裹挟着阴寒刺骨的劲风直劈谢风扬面门!

  这一击毫无花巧,凝聚了他数十年的精纯内力与狠辣杀意。

  谢风扬身形未退,只是在掌风即将袭向面门的刹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避开,险之又险地让那致命的掌风擦着鼻尖掠过。手中长棍顺势击出,不偏不倚正敲在阎公公的手腕脉门之上!

  “嗡!”

  一声轻响,棍尖像是敲到了什么极坚极硬之物,震颤不止。

  阎公公手臂微麻,心中惊怒更甚。他变招极快,化掌为爪,五指曲张,飞速抓向谢风扬咽喉,同时左掌悄无声息攻向对方肋下空门,竟是一记狠辣的连环杀招!

  谢风扬却仿佛对阎公公的路数早有预料。他并不硬接,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锋芒,又以棍身巧妙卸力。那根看似无用的长棍,在他手中竟用得出神入化,将阎公公夺命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阎公公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身法、速度、乃至对他某些隐秘招式的预判,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仿佛与他交手过千百回。更可怕的是那根黑棍上传来的力道,凝练绵长,后劲无穷,每一次看似轻巧的碰撞,都震得他气血隐隐翻腾。

  久攻不下,阎公公眼底戾气暴涨,终于不再保留。他低吼一声,周身袖袍无风自动,双掌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击出,内力气浪已逼得周围草木低伏折腰,赫然是他压箱底的绝学。

  面对这搏命一击,谢风扬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他不闪不避,左手单掌击出,正在阎公公掌力最薄弱处,猛然反击——

  “噗!”

  一声闷响,血雾喷涌。

  阎公公双掌骤然僵住,凝聚内力瞬间溃散大半。他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喉头剧烈滚动,终于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瘀黑的鲜血。

  他身形踉跄后退,撞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站稳,气息骤然萎靡。

  就在阎公公咳血踉跄、门户大开的瞬间,谢风扬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他左手化掌为爪,快如闪电般直袭阎公公面门——

  这一击,才是真真正正的杀招!

  死亡的寒意是如此清晰,阎公公见状瞳孔骤缩,脑中甚至来不及转过任何念头,更遑论闭目待死。

  然而谢风扬那裹挟着千钧之势的杀招,在触及阎公公眉心的那一刹那,竟毫无征兆硬生生停顿住了!

  阎公公瞳孔又猛地放大,剧烈咳嗽起来,又带出几缕血丝,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风扬,嘶声道:

  “老夫不敌你,今日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为何不动手?”

  谢风扬一言不发望着眼前发丝霜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想起了自己那多到早已数不清次数的重生里,也有那么几世,是他败在了这双枯瘦的手下,气息奄奄。

  然而这名老者却只是淡然收手,转身离去时,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辨不清真伪的喟叹:

  “老夫马上就要死了,临死前积点阴德也不错……下辈子投胎转世不当阉人了,也不给人当奴才了……算你这小娃娃命好嘞。”

  那些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谢风扬的眼神恢复清明,他看着阎公公,似笑非笑收回手:“老前辈,在下不过是想积些阴德,今日……算你命好嘞。”

  语罢,他手中长棍随意向地上一挑,那个被金玉堂扯裂、沾满尘土的布娃娃便轻飘飘飞起,被他用棍尖勾着,递到了阎公公面前。

  “拿了东西走吧,我只保他的命。”

  阎公公惊疑不定盯着棍尖上的娃娃,又看向谢风扬:“你……你知道这娃娃里藏的是什么?”

  谢风扬目光清明:“知道,一张足以令天下震动、让帝王侧目的藏宝图。”

  阎公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既然知道,你怎么舍得给我?”

  谢风扬轻轻反问:“你拿了图,回去有东西交差,他交出了这要命的祸根,性命得以保全,何乐不为?”

  见阎公公仍不接,谢风扬手腕微抖,棍尖轻轻一送,那娃娃便稳稳掉入对方怀中。

  “再不走,我可就后悔了。”

  阎公公攥紧那个破布娃娃,怔在原地。他看向谢风扬转身朝着金玉堂走去的背影,月光在那人肩头洒下一片清辉。良久,他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而古怪的笑声,笑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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