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今天是周四。
李简坐在床头哄了自己好半天,才鼓起勇气下床,慢吞吞地洗漱。
林致昀昨天出力不少,昨天吃完饭时李简听到林致昀在打电话,今天的日程似乎排得很满,要去区里开会,晚上还有一场应酬。
李简想独处,干脆没有吵醒他,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车库里停着林致昀好几辆车,李简和林致昀在一起厮混久了,渐渐也知道了这些车分别是什么价位,对他来说,车只是代步工具,不想太打眼。
可林少爷哪有价格亲民的座驾,思来想去,李简只好开了那辆看上去没那么扎眼的黑色辉腾。
车子开进医院停车场时,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李简知道再不上楼就要来不及了,可一想到要进入人员混杂、四处忙乱的外科大楼,他就喘不上气。
听说今天有个新领导要空降。
李简最害怕这种事,他不会和人打交道,和领导就更不会了,听说新领导很年轻,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终于不能再耽搁,李简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拥挤的电梯。
刚进科室,氛围就不太对,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几乎没什么人聊天,李简一头雾水地往更衣室走,和他差不多时期转正的医生王宇见他进来,赶紧压低声音说:“快换衣服吧,新来的主任已经到了,才三十七岁,从一附院调来的,说是查完房要开会呢。”
李简点点头,王宇又叮嘱他:“你动作快点啊,我看那位不是个好说话的。”说完就关上门快步离开了。
查房的流程李简熟得不能再熟,原以为没什么问题,没想到开会时,却依旧被点名了。
新上任的主任名叫陈峰,今年三十七岁,首都大学本硕博连读,杰青,是省卫建委为了推进省二医院骨科工作进步发展专门从行业内调来的人才。
陈峰之前所在的首都一附院是国内骨科的头部,他能够在这样顶尖的医院崭露头角,年纪轻轻就评上副高级职称,足以见得这个人确实有些实力,科研临床都能做出成绩,可这种人往往性格里也会比较push。
骨科的小会议室挤满了人,大家甚至都只能站着。
陈峰走到最前面,面朝大家开口:“大家好,我叫陈峰,从今天起负责骨科一病区的日常管理及手术安排,知道大家每天的工作比较繁忙,我也不多耽误大家的时间,长话短说。”
“第一,我这个人在工作上比较较真,要求效率,刚才在跟随大家查房的过程中,我翻看了近半年大家的值班表,看得出大家工作量很大,但是,这并不是我们临时调班可以如此随意的理由。”
李简头皮一紧,他已经猜到接下来这番话是要对他说的了。
果然,他目光缓缓扫视过会议室中每一个人,从前到后,最终停留在角落的李简身上。
“李简是吧,你是王老师一手带出来的,我知道,上次去军区医院进修我就看见你的名字了。”陈峰语调很平,浑厚的声音在狭小的会议室中格外清晰,木锤一样敲在李简耳朵上。
“之前就听过科里的老人说过,你是近几年这批医生里最有培养潜力的,理论扎实,技术也过硬,但是我也看到,你的出勤是全科最不稳定的。”
没人敢发出声音,谁也没想到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来得这么快,也没人想当出头鸟给李简递个台阶下。
“骨科手术多,平均一台脊柱融合四小时,一台关节置换两个半,你这种请假和换班的频率,意味着排班表就是一张废纸,意味着总有人要替你顶岗。”
李简没说话,的确是他的问题,他没什么好辩解的。
只是这样当众被指出来,多少让他脸颊有些发烫,此时此刻他居然有点讨厌林致昀。
都怪他,每一次临时调班都是因为林致昀先前的纵/欲,请假更是因为他的自作主张,李简半点话语权都没有。
会议室中间冒出一个成熟的女声:“可是李简找人替的班都还了啊,没让任何人多上,请假不也扣工资了嘛。”
李简听出是他师傅的开门大弟子,他们科为数不多的女医生——于蕾,在为他鸣不平。
他偏过头对上于蕾的眼神,冲她摇了摇头。
今天不过是杀鸡儆猴,他明白的,无意将更多人牵扯进来,本来就是自己理亏,他不希望因为私人感情将同事卷入无谓的摩擦中。
于蕾明白李简的意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不再开口。
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陈主任,您有所不知,李简可不仅受王主任青眼,人家背后有人,干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李简没吱声。
这话说得虽难听,可也没说错。
他的班次如何调整,不用说他也清楚这其中少不了林致昀的手笔,不管是不是他情愿的,他已经危害到了别人的利益这是肯定的,这让李简感到无地自容。
是他太迟钝,这么简单的道理一定要等到别人当众点破才能明白。
后面陈峰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无非就是以儆效尤。
会议结束,大家都去各忙各的,没人在乎这一支小插曲,只有李简,心乱如麻,陈峰的话和同事不满的阴阳,像插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李简沉默着落在人群最末尾,垂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中午几个心思玲珑的同事叫上新老两任领导在大办公室聚餐,李简知道王主任性格谦和,这种场合不可能面都不露,起码要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少数懒得维系职场关系的医护各自成堆,三五成群的吃饭去了。
王宇喊他一起去食堂对付一口,李简拒绝了。
他半点胃口也没有,科室和食堂这种人多的地方他更是本能地排斥。
耳朵里嗡嗡直响,讨厌的耳鸣又一次缠上了他,李简没坐电梯,从楼梯一层一层往下绕,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他终于寻得一隅清净,烦躁不堪地锤了锤混沌如浆糊的脑袋。
十九层,李简不知道自己埋头往下走了多久,终于体力耗尽,疲惫不堪地坐在楼梯上。
好累,好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坚持上完下午的班。
手机震动,他从口袋中掏出来,林致昀的消息就像只活泼的小鸟一样飞到他眼前:小简,今天忙不忙,吃午饭了吗?
李简对着手机,做不出任何表情,世界上最让他难堪的人和最在乎他的人是同一个,他给的伤害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李简脑海中混乱地出现了无数种想法,他想打电话轰轰烈烈地朝他发一通火,又想把他删了,再也不和他说话。
他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尤其是面对林致昀的时候。
可真正把手指落在屏幕上,李简又像被瞬间抽去了力气,什么都不想多说了。
他没力气去生气,也没力气去和林致昀计较。
于是林致昀对着手机只等来一个“嗯”字。
林致昀对着这可怜巴巴的一个字陷入了沉思,小简这是嫌他烦了呢,还是嫌他烦了呢?
可是昨天晚上他完全是按照小简的要求劳动的呀,没让他难受,也把人洗干净了,没道理呀。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决定拨过去一通电话。
电话忙音响起,没响几声就被无情地挂断了,林致昀还来不及委屈,就看到小简冰冷的仿佛机器人一般的消息。
“晚上不用接我,我把车开回来。”
好吧,林致昀还能说什么好呢,反正他现在做不了李简的主。
李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到下班的,今早被当众撕下那层遮羞布后,每个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让他觉得如芒在背,似乎和林致昀这两年不怎么明朗的关系也成了一颗绑在他身上的定时炸弹。
他不是不能接受同事知道他的伴侣是个同性,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作为一只囚鸟被林致昀拴在身边的事情公之于众。
这段关系开启得这样不堪,却又是他亲口选择了妥协,李简决定做出这个决定后的每一天,他的内心都饱受煎熬。
可他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晚上,林致昀去应酬,让阿姨来家里做好了晚餐,顺便带米儿下楼溜了一大圈才让她回家,他知道李简上班辛苦,不想让这些琐事增加他的负担。
他给李简发信息,叮嘱他要好好吃饭,早点睡觉。
却没有收到李简的任何回复。
作者有话说:
老林这种温室里的花朵,再怎么改变一时也很难共情小简的痛苦,小简要被养蔫巴了,老林你自求多福吧……
第47章 紧箍咒
林致昀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屋里一盏灯没留,全都灭了,只留下一室漆黑,他晚上喝了不少,这会儿昏昏沉沉的,走一步晃三步。
但他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轻手轻脚地晃进离主卧最远的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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