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上,那人根本不存在。
我必须跟Y谈谈。
4月18日
不可思议,Y主动找我谈话。
在这里,没人比我更了解Y。他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心理疾病,现在却说,他可能生病了。
他幻想出来一个人,就是照片中的少年。刚开始还能控制,可后来那人一颦一笑越来越真实……我明白了。是双向情感障碍,加上中度幻觉和精神分裂。
这些病名出现的瞬间,我脑海里想起的是——疗养院之前,Y做过最后一次心理检测,首次达到合格成绩。
我是医生,我把一个原本没病的人医病了。多么荒唐又可笑的一件事。
Y让我给他配药。
我答应了,并隐瞒下这件事。
他的表情格外沉默。其实有一秒,我很想问,你真的愿意让“他”消失吗。
但最后,我只是询问Y关于上个月19号晚上的事情。Y告诉我,他不记得了。
5月15日
在Y的病情逐渐缓解的时候,小观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小观特别高兴,也绝不允许Y病好起来。
不知道他从哪儿找的违禁药物,让保镖强按着Y喂下,然后Y就变得不太清醒,幻觉更加严重,同时性情非常狂躁,身体还会轻微抽搐,和精神病患发病的状态一致。清醒后,跟死了一遍再活没区别。
Y明明最不愿意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我找到小观,质问Y都这样了还不够吗,他已经是牧家的废人,永远不会产生威胁了。小观说,当然不够。
小观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弱可怜,身量只有我一半高的孩子了。他的笑容熟悉而陌生,问我难道忘记当初答应的了吗。
我……当然记得。
5月30日
我从未发觉过Y的求生欲望竟然如此强烈。
这是小观用强效兴奋剂折磨Y的第十五天,每次药效过后,人瘫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面色惨白如败纸,呼吸几近消失。他挺过来了,并且精神类药物对他的作用越来越弱。
这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但Y从来没想过放弃或自杀,还硬生生把幻想的人剥离出来,试图抹消掉。他的意志该有多么狠,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
小观也看见了。他让人去把药物改进,转头又在想新点子了。
6月8日
小观捉住Y的弱点了。他知道Y在想什么,为什么苦苦撑着。
又是照片。只不过,也许是抓拍视角的原因,看起来少年和女孩在花树下接吻。
小观说:“你在妄想什么呀!看到没,他都跟别人谈恋爱了,还是个女生!他早就忘记你了,不知道你的喜欢,对你的付出毫不知情,你不过是他人生中错过的路人而已啦。牧今越,你永远、永远不可能见到他了。”
我不敢去看Y的眼睛,但他流露的难过太浓郁了,我闻到空气中苦涩的味道。
我想起,今天是国内高考完的日子。Y本来该像其他高中生一样结束考试,庆祝,然后期待大学生活。而不是困在养疗院里,枯寂地熬着。
Y太傻了。
6月11日
近些天,Y的精神状态发生很大变化。
有人对Y注射致幻性精神兴奋剂,同时进行心理暗示。Y的幻觉死灰复燃,不同的是,这次少年的出现形式变了。
之前,Y幻想出来的少年是来陪伴他,两人有互动交流。而这次两人没任何联系,仿佛看不见彼此,少年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日常地生活,Y则旁观他的一举一动。
现实里的Y把手边的所有物件往前扔,愤怒凶狠,像要将什么东西砸碎。
怎么会这样?
我需要对Y进行更多观察,搞明白这个疑问。
6月21日
经过对Y详细的记录,我终于清楚他的病理性臆想规律。
从Y和少年分开的那一天开始,他的时间停止流动,而少年的时间线还在继续。少年上大学,结交新人,踏入社会工作,结婚成家有了孩子,最后晚年安然辞世。
Y无从得知现实世界的少年在做什么,所以他就臆想对方的生活。从头到尾,都没有Y的出现。
是Y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再参与少年以后的人生,才会导致这样。
Y在抵抗,也在放弃了。
6月29日
Y的臆想愈加严重,甚至开始分裂。
少年在他的臆想里拥有不同的人生,就像无数条平行时空,最后走向不同的结局。可能上一刻少年还是垂垂老人子孙满堂,下一秒少年就年纪轻轻出车祸离世,生命如烟飘散。
“目睹”一切的Y痛不欲生,压抑的哽塞声回荡寂静的房间,他语不成调讲给我听,从接受不了到慢慢麻木,成为安静的旁观者。
我感受到,Y的生气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被磋磨得几乎消失殆尽。
洛顿的夏天到了,他在一天天凋零。
7月7日
Y不再画画,不再做其他任何事,除了基础的生命需求,整天就独自待在房间,蜷缩在一个角落,面无表情瞪着前面。
因为Y的幻觉太多且过于复杂,导致他的记忆出现混乱,他也分不清什么是真是假了。
他也许认为自己眼前所见就是真实的。
但Y从此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一丝喜怒哀乐也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又看见了什么。
我写下他的确诊报告——双向情感障碍,存在严重幻觉和阴性症状的精神分裂症,以及器质性精神障碍。
来到疗养院的半年后,Y彻底疯了。
7月9日
Y对外界毫无反应。
8月9日
同上。
9月9日
同上。
10月9日
同上。
11月9日
同上。
12月9日
同上。
1月5日
来到疗养院的第二年,凌晨十一点,我刚从后院的小树林回来,写下看到的一切。
今晚,Y主动出门了。
这是半年来的第一次。他甚至给自己打扮了一翻,利落干净的模样有几分少年气,然后抱着一本书离开房间。
我跟着他,一路走到小树林。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一把长椅,背后树叶子沙沙作响。
Y站在长椅面前,单薄的影子映在椅上,他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忽然,他朝影子递出手里的书。
他吐字清晰,不急不缓,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青涩笑意,说的话顺着风声传来。
他说,“温颂橙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不介意的话,你能考虑下我吗?”
后面他还陆续说了很多话,说他以前性格差,总是耍小脾气,但他已经在改了。他愿意每天送一个橙子表示心意。问他们考同一所大学行不行,他会认真听课的。
不知道偷听了多久,风吹到脸上时凉津津的,我抬手摸到一脸的泪。
我有很多年没哭过了。
1月6日
没人的时候,我问Y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
Y无动于衷。眼睛没有任何神采,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根本看不见我。
他又不清醒了。
2月6日
同上。我背着小观,偷偷给Y治病。
求求了,让他好起来吧。
4月6日
同上。
8月6日
最近,Y有点意识了。
不过维持时间很短暂,差点让我以为是错觉。
10月6日
同上。
11月6日
Y似乎清醒了些,但他在有意瞒着。
我也装不知情吧。
12月6日
同上。
12月24日
这是我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
今晚,洛顿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Y窝在椅子里,全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少有的清醒,看着窗外夜晚飘荡的雪花,轻声问我这是什么时候了。
我说,今晚是平安夜。
他的眼珠微动了动,整个人无比平静,跟我说起过去有个平安夜,有人失约了,他很生气,于是那人跟他解释了很久。
最后说,他又想要个解释了。
还要解释什么?我不懂,就安静陪着Y。纷纷扬扬鹅绒般的雪花扑簌而来,Y慢慢闭上眼。
Y睡着了。我看见他苍白的脸颊,有一串雪花融化似的水痕。
我们最后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后半夜,一场大火毫无征兆从疗养院内部烧起来。我急忙跑到Y的房间,打开门,发现火就是从这里烧起来的。那些成堆的充满思念的画,连同画架画笔都在燃烧,火焰吞噬了天上掉落的雪花。
一片灰烬中,我远远望见外面莹白色雪地里,一条路尽头的渺小黑影在动。
我没出声,在心里完成告别。
再见了,Y。
曼婷,我这一生都在为你而活。步步走来,早已犯下深重罪孽,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个孩子,所以请允许我放他离开。
过去无可挽回,我愿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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