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把这一切瞒得真好,都没让他发现自己少了一段记忆。”牧观山不由得鼓掌,“多么伟大的父爱啊!不仅要接受最爱的人死去,还要把‘凶手’养在身边,每天看着他跟亡妻相似的脸。痛吗,牧董?”
牧骁眼神渐沉,道:“苏曼婷死前告诉你的?想不到你能藏这么久。”
牧观山摇头。
“当初事发突然,她哪有机会告诉我。是这些年,我一块一块把事情真相拼凑起来的。”
真相越完整,他越恨啊。
牧骁沉默了下:“所以你今天是来找我算账的?”
“很有自知之明嘛。”牧观山抬手,用枪抵住父亲的太阳穴,“算账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牧骁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被儿子拿枪威胁也照样坐得安然。
牧观山道:“为什么要抛弃苏曼婷?”
听到这个问题,牧骁反而盯了他一眼,闪过一丝理所当然奇怪的情绪,仿佛在看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抛弃?”牧骁平静说,“当初,我跟她不过是各取所需,家族联姻的捆绑,没利益自然就散了。何来抛弃之谈?”
牧骁看着他:“可她却背着我,敢偷偷怀上你。”
话尾还带着冷意,可见他是真对苏曼婷没有半分感情,才会这么漠然无情。
他以为你情我愿的事,两个家族都清楚,只有苏曼婷深陷其中,扭曲成了执念。
牧观山点头:“行。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逼她去死?”
怪异的目光又投过来。
牧观山心里一抖。
他听见牧骁说:“你多虑了。是她自己要去死的。”
“不可能!”牧观山冷声质问,“难道不是你当初逼得她没得选吗?!”
“……我?”
监护病房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笑,牧骁看他的眼神竟然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和她谈的条件没有这个。是她明知自己撑不住了,为了给你铺路,让交易更彻底,让你有个更拿得出手的身世,甘愿自杀的。”
牧骁说:“而你,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刹那,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牧观山缓缓笑起来,连同声线都在抖:“是我辜负了她吗!——是你,根本没选择过我!”
“你把我接回牧家,不是早就算计好把我培养成一条乖乖狗,给你真正的爱子做傀儡吗!?你早就给他铺好路了,就算他真的疯了,也可以衣食无忧活一辈子……只是你没曾想,经年过后,他会再次成为你最满意的继承人。”
说到这里,牧观山急促的呼吸一滞,似突然想起来什么,他勾起了一个冰凉的微笑。
“哈,其实你也没多爱他吧。”
他不好受,也绝不让牧骁好受。牧观山说:“不然怎么就因为遗传基因和牧家施加的压力就放弃他呢?因为他是同性恋就把他送去治病呢?因为你真的认为他有病,才会让他落到我的手里。”
牧骁没反驳,像是一种默认。
“男生喜欢男生算什么病呢,父亲?”牧观山笑得无害,“我也喜欢男的,这是正常的啊!”
“牧今越本来是正常的,那个男生还让他心理状态慢慢好转了。而你不知道,甚至是无意的纵容,逼他们俩人分开,我把牧今越调教成一个疯子……你真该看看他那两年的日子,狗都不如,啧啧。”
那两年……牧骁把牧今越丢在外面不止两年。
他看着他跌倒,又爬起。
牧骁闭了闭眼:“过去都过去了。以后他会坐上我的位置,是牧家最高的掌权人。”
牧观山不置可否地一笑。
“可惜,你看不见了。”
枪口再次抵紧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将要扣动的下一秒——
病床上的人眼神蓦地凌厉,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偏头一躲,反手掰折那只握枪的手腕,枪口朝天花板开出一枪。
“砰!——”
一门之隔,外面响起数道凌乱的脚步声。
和虚弱躺在床时判若两人,牧骁年轻时练过,现在对付个毛头小子也轻而易举,把人紧紧压制住,逼着握枪的那只手对准自己的主人,抵在脖子上。
混乱中,一道格外清晰的脚步越来越近。
牧观山奋力挣扎,因为不甘和愤怒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视着他,仿佛在怒斥着——
这个利用儿子一辈子,失职的父亲。
牧骁占据上风的这一刻却没开枪,只不过趁他失神的片刻功夫,主动权重新回到牧观山手里。
对准他的肩膀,牧观山轻声说:“这些年我还是最恨您了,我的父亲。”
在门开一刹那,决绝的枪声再度响起!
牧今越带人闯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牧骁的病服从肩膀处迅速染成血红,人失力往后倒去,牧观山颓然垂落手,坐在床边。
墙角,监控的红点在闪烁。
两代人的恩怨在今天迎来终结,每个人都困于其中,机关算尽,最后皆未尝所愿,落得一地荒凉。所幸,属于牧家的悲剧将要落幕了。
牧骁被送去抢救。
牧观山则被牧今越的手下扣住,他也没挣扎,出神地眺望高楼窗外茫茫雪景,视线望得很远,仿佛那里有着什么。
他开了口:“你赢了,我也没输。”
牧今越没什么表情盯着他。
那一枪把牧观山所有的力气都卸去了。他弯起苍白的唇角,仍带有挑衅意味:“你怎么不关心下宋澄在哪儿……哦不,应该叫温颂橙才对。”
牧今越眉眼未动:“你绑走他了。”
“你猜猜,绑他的是谁呢?”
牧今越看了他一眼,两步走上前,提起他的衣领一把扔到地上,冷冷一笑:“谁跟你玩猜谜,觉得自己特聪明,所有人该被你蒙在鼓里是不是。”
“看来是知道了。”牧观山叹息,“不过已经晚啦,你又要失去他了。”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
只要温颂橙死了,他对牧今越的报复就完成了。
对整个牧家的报复就能划上满意的句号。
死而无憾。
无憾吗……他的眼皮颤动了下,就在此时,忽听对方淡然道:“牧观山,你跟牧骁一样自以为是。”
“你太小瞧他了。”
“觉得他会上两次当吗,嗯?”
第88章
盘山公路。
一辆白色的车猛然刹停在路边, 李先生抬起视线,透过紧闭的车窗往被雪掩埋的山上看,一片雪白里只有墨深的树重重伫立。
在他的车前不远处, 还停着一辆不起眼且破旧的灰色面包车。
“周舟,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先生没想到,在这儿附近办事, 还能偶遇许久没见的周舟,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匆匆。
李先生叫住她, 感到很意外和惊喜, 尤其是下一秒对方还主动求助自己, 很急切的样子。
就是不明白她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人。”
周舟抿了抿唇, 开车门,细风刮着雪花漫进来,在她微微发白的脸颊化成小水珠。
“找人?!”李先生惊诧地看了眼儿山上,“这地方还有人啊, 再说你自己怎么找?我陪你去吧。”
周舟摇头, 说不用了。
她下了车,又再次叮嘱李先生别跟上来。
李先生只能放弃自己的想法, 要离开但终究不太放心, 于是对着女孩的背影大声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不知道她听到没有。
周舟纤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树林深处, 消失在他一直追随的视线里。
这会儿风停了。树林里静悄悄的, 灌木丛埋在雪里,只有一串深深的脚印,穿黑色衣帽的男人在行走, 肩上扛着昏迷的青年。
走到半途,青年悠悠转醒, 却闭着眼没有动作。
温颂橙在想很多事情。
他想起在医院做的噩梦——阴暗狭小的木屋里,男人独自绑架了他,把他打成重伤,却在杀他的最后一刻霍然停手,放他逃了出去。
他本以为这人是苏言。
可苏言在岛上死前说——他不知道0126三人要杀的人叫温颂橙,等看到名字那一刻已覆水难收,他晚来一步,最后只去了温颂橙的葬礼。
回到滨城,他知道了当初杀他的有两波人。
这个答案在范卓口中得到确认。
范卓和温以凌的手指骨折和声带损坏都是叶渡做的,当晚,他也没离开过教堂。
甚至在盘问范卓和温以凌时,叶渡就站在现场若无其事看着。在“凶手”眼皮子底下,两人哪里敢吐露关于他的事,于是……叶渡做的一切成功推到另一波凶手身上。
干干净净,无人怀疑。
如果温颂橙没有复生,如果没有苏言无意间的一番话,那么除了牧观山,谁也不知道还有个叶渡。
藏得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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