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脸色是那种几近透明的白,周身仿佛萦绕着阴阴鬼气,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冰凉。
青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淡声开口:“滨城宋家幼子,宋澄。”
宋澄,不是颂橙。
不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范卓神色微动,明显松了口气:“原来是宋少爷啊,刚才真是冒犯了。只是尸体容易沾惹上脏东西,您还是别碰的好……您来这里做什么?”
“温先生是为了救我而死,我理应来悼念一下,不对吗?”温颂橙轻弯起唇角,目光紧盯着范卓。
范卓怔了一下,连忙道是:“我表弟刚出事的时候,您家里人就来慰问过了,我们还以为您……”
温颂橙打断:“宋家人给你们钱了?”
“是、是的,宋小姐说是给我表弟的安葬费和赔礼,还说只要我们配合,事后还有一笔……”范卓小心翼翼观察他,“难道您这次是来……”
怪不得对他这么奉承。
温颂橙幼时丧父丧母,带着一笔遗产寄住姑母家,而这笔钱在他成年前谁都动不了。嫌他是累赘,范卓从小没少给白眼和冷嘲热讽,还丢给他不少烂摊子。
两人自小关系差。
现在变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富家少爷,范卓倒是能好言好语了。
“我这次来确实另有其事。”
温颂橙不搭他的话,走近些,微歪着头低语:“……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怎么找到温颂橙尸体的啊?”
那声音低低幽幽的,近乎贴着范卓的耳朵爬进去,凉的哆嗦,范卓慌忙退后一步。
他抬头,见青年笑语吟吟。
“救生员打捞温颂橙的尸体将近两个小时无果,没想到却被姑母——也就是你的母亲第一时间在岸边发现,这么巧合吗?”
温颂橙回头。
他口中的姑母就坐在第一排长椅,愣愣盯着棺椁发呆,表情似沉痛、似悲哀,更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杂糅在里面。
毕竟,生前,她很疼爱这个侄子。
“……啊,当然!”
范卓从思绪中回神,冷笑一声:“我妈跟他感情那么深厚,说不定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呢。”
温颂橙不可置否,只是问:
“既然如此,他的尸检报告呢。非正常死亡都会由警方送去尸检,报告结果是什么?”
“………”
停顿几秒,范卓倏地笑了:“宋澄少爷,法医报告都是专业术语,我怎么说个明白,警方都定案了,肯定是溺亡啊!”
“您金贵身子,操心这个干什么。”像是不耐烦聊下去,范卓说,“哎呀,您看我这边还有事忙,我就先不招待您了。”
说罢,他守在棺旁没有挪步,也不让人再靠近。
自然就是让温颂橙自觉离远点的意思。
温颂橙心底已然清楚问题在哪,离开之前,他最后扫视过一眼尸体。
没人可以看见,在黑色衬衫紧扣的第一颗纽扣下方的位置,有一条狰狞的几乎贯穿咽喉的空洞——
粘稠血液和呼出的气体都可以从洞里疯狂涌出。
那是凶手给他的最后一刀。
时间还早,温颂橙不着急离开。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给范卓说的“宋小姐”发消息。
【有空吗?姐姐。】
对方回的很快:【没空。你的任务完成了?】
【没。帮我个忙吧,调查下负责给温颂橙尸检的法医在哪儿。】
【你找这人做什么?】
【有点新发现。暂时保密^_^】
发完消息,温颂橙关掉手机,放松下身子。背靠椅木,他的视线漫无目的,观察着教堂里晃动的宾客人影就慢慢发起呆来。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天时间,那些无法握住的命运转瞬即变。既漠然为他掀起白浪滔天,也怜惜赠他一根浮木。
他死了,好像又没死。
他活着,又不是完全活着。
晚上八点,追悼的人渐渐散去,教堂最后响起为死者祷告的钟声,悠远而绵长。
温颂橙起身,准备离开。
——意外是在这时候来临的。
教堂外传来乒铃乓啷的嘈杂声,有人在慌张喊叫,似乎在阻挠着谁:“你们是谁!干什么——”
教堂内众人惊愕,纷纷回头望去。
厚重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那一瞬,浓郁夜色铺天盖地袭来,绵绵雨丝顺着几分凉淡的风飘进教堂深处,落在那副红木棺椁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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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随即,一群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这些陌生人丝毫没有做客的自觉,闯进来后,直接采取强制手段控制整个葬礼。他们穿着黑西装,高大壮硕,五官深邃立体,明显区别于在场其他宾客。
是外国人?
当然,并不全是——温颂橙被迎面雨意吹得眯起眸,看向一众保镖为首的男人。
裁剪得体的西装裹住修长双腿,男人不仅拥有一副精硕身材,还有一张极好的皮囊,骨相冷锐锋利,带着强势的压迫感,伴随他的靠近让人无所适从。
温颂橙站在过道边,对方朝他径直走来。
两人距离在无限拉近,擦肩而过的瞬间,随之撩起的风浸满寒意,吹拂过温颂橙的面庞,留下一股淡淡的干玫瑰味道。
熟悉的、在记忆中封存的气息。
男人错过他,走向高台摆放的黑棺。
温颂橙没有回头,耳畔风声渐息,他的目光望着门外长夜,深远而恍惚。
他想。
好久不见啊,牧今越。
黑衣保镖面色肃穆,将葬礼现场所有的躁动强行按压下,连带强烈挣扎的逝者表哥范卓都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众人噤声,不敢再轻举妄动。
四周陷入诡异的安静里,那些探究的视线不约而同、隐晦地都落到男人和那副年轻人的棺椁之间。
牧今越长身静立,一只手扶着棺木边沿,就那么低垂着眸注视棺中尸体许久,许久。
久到让人觉得那里站着的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一座俊美而冰冷的雕塑。
最后,他终于开口:“出去。”
所有人都被牧今越的手下暂请离开。
教堂内清场,只剩牧今越和尸体待一块儿,也不知要干什么。比起哐哐砸门呐喊抗议的范卓,作为尸体本人的温颂橙才应该是全场最担心的。
毕竟……
牧今越那么讨厌自己,万一趁大家都不在,虐尸泄愤可怎么办。
再如果……如果他就是凶手呢?
思及此,温颂橙眸色一深。他抬了抬眸,越过小声议论的众人,望向教堂侧面镶嵌的玫瑰花窗,切割成花瓣形的彩色玻璃,目测仅两米多的高度。
站在雨夜里,温颂橙撑着伞,挥手招来两个被派来监视他的宋家保镖,低声吩咐几句。
另一边,牧今越手下被范卓吸引走注意力,双方语言有壁,沟通无果,不耐烦后干脆把人手脚按住。
并未有人注意,在场还有一个白衬衫青年悄无声息消失在视线里。
避到无人发觉的角落,往四周巡视一圈后,温颂橙踩着保镖寻来叠在一起的两个废弃木凳,往上一蹬,安心扒在玻璃窗外偷窥。
他倒看看,牧今越要做什么。
教堂内。
满室寂静,壁灯烛火微微摇曳,闪烁的光照着男人毫无情绪的侧脸。牧今越站在忽明忽暗里,用目光一遍遍描摹棺内年轻人沉睡的容颜。
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一年、三年、六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人一生最意气风发的时间,足够让你跟过去桥归桥,路归路,去过普通人幸福安稳的日子了。
可是……
怎么你躺在这里,还是那么狼狈。
看着年轻人平静安和的眉,那双闭着再也不会含笑的眼睛,牧今越忍不住冷笑:“温颂橙,这就是你的正确?”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就像当年,温颂橙清澈明亮地看着他,声音像夏日小泉流水:“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回应他的,也是牧今越的哑口无言。
又过了很久,久到彩窗背后偷窥的温颂橙眨了几下睁得酸涩的眼睛,对方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
牧今越伸出手,朝棺中俯身。
温颂橙注视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打开手机录像,贴着玻璃,镜头对准男人。随之,他透过屏幕看见——
男人弯下腰,轻轻拥住了那一片单薄的身体。
他贴近他耳边,轻声呢喃。
他的手指,抚过他柔软的黑发。
他的唇,珍重而又虔诚地贴在他冰冷没有温度的眉眼,落下了一吻,久久未离开。
将这一切目睹在眼底的偷窥者,惊诧地瞪大双眼,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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