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颂橙刚准备走,一道老式铃声从被窝里炸起,几乎快震聋人的耳朵。他眼疾手快去摸,只比叶伟光慢一步。
叶伟光全靠本能意识接起电话:“……喂?”
“老叶!你家叶渡跑了!”
电话那头声音浑厚而刺耳,叶伟光顿时酒醒了大半,翻身就爬起来去叶渡的屋,一打开衣柜,空空荡荡。
东西呢?跟着人一块跑了!
“小兔崽子!敢跑?!”叶伟光眼里布满血丝,趔趄着就要往楼下冲。
温颂橙立刻拦住他,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叶叔,您这是做什么?”
“滚开!”叶伟光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叶渡跟病秧子跑了!老子今天非把他们抓回来不可!”
眼看叶伟光就要冲下楼,温颂橙情急之下从后面死死拽住他的外套:“叶叔!您喝多了,先冷静一下。”
“你他妈放开!!!”叶伟光彻底被激怒,转身狠狠一肘撞在温颂橙胸口,阴恻恻看他,“我明白了,怪不得你小子今晚这么殷勤,原来跟他俩一伙的!”
温颂橙闷哼一声,忍着剧痛抓住他不放手。叶伟光见状,抡起拳头就朝他脸上砸去——
“住手!”
一声尖利的呵斥在楼梯口响起。
温以凌刚提着包下班回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她冲过来,一把将包砸在叶伟光脸上,大声喊道:“你干什么打孩子?!我告诉你,我报警了啊!”
怒气冲昏头脑,叶伟光正过脸,就见温以凌一副掏手机要打电话的样子,嘴里骂过脏话,上前两步就要动手。
温颂橙挡在姑母面前,面沉如水盯着他。
警察来得很快,拉开扭打的两人,双方身上都挂了彩,但伤势不重。押回警局的路上,叶伟光一直叫嚷着儿子失踪了让警察立案,姑母心疼地检查温颂橙胳膊的伤口并让警察评理。
派来的只有一辆警车,车厢里全是俩中年人相互抨击,以及年轻警察试图劝和的声音。
温颂橙坐在车中间,询问坐旁边的警察:“你好,不好意思请问现在几点了?我没带手机。”
“快到九点了。”
“……那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放我走?我有很急的事情。”
警察闻言挑眉:“小伙子,你这还在去的路上呢就想走了,还早得很。”
问话、记录、调解……琐碎的程序一样样进行。温颂橙坐在椅子上,胸口和脸颊都在隐隐作痛。他频频抬头看墙上挂着的钟表,九点、十点半、十二点……
秒针和时针重合在一起,平安夜就这样过去了。
警察没有轻易放他走。作为现场当事人和叶家兄妹的熟人,他需要配合说明情况。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温颂橙心急如蚂蚁在挠,但面上维持着冷静,回答一个个问题。
等一切暂时处理完毕,终于被允许离开时,已是后半夜。雪停了,街道空旷寂静,只有零星几盏圣诞装饰灯还在闪烁。
姑母被警察送回家,温颂橙则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小公园。他心里沉甸甸的——牧今越大概已经走了吧?在寒风中要等那么久,他宁愿牧今越已经生气走人了。
车子停下。他推开车门,一眼就看见公园长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牧今越没有离开。
少年穿着一款修身的灰色羊毛大衣,正低头看着手机。椅子和他的肩头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昏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到脚步声,牧今越缓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牧今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睫毛上果然沾着细小的雪粒,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
温颂橙喉咙发紧,半晌才涩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牧今越站起身,积雪簌簌落下。他从上往下扫视了一遍温颂橙全身,再往上移,目光落到对方侧脸的红痕:“你失约了。”
温颂橙张了张嘴,欲要解释。
牧今越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通红,他抬手把一样东西砸进温颂橙怀里。温颂橙迟钝了半秒,没接住,东西掉在雪地上,砸开盒盖,露出黑色相机的一角。
牧今越平静问:“你的礼物?”
“我、我忘在家了,不是……”温颂橙垂眸,静了数秒,弯腰捡起盒子,“牧今越,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没有,”牧今越说,“我很蠢吗呆坐着。我去你家找过你,还有其它地方……没找见,我回来了。”
温颂橙低声道:“你找我的时候,我在警察局里。手机也忘带了,事出突然,所以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
“为什么在警察局?”
“……跟人打架。”
“所以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子。”牧今越黑漆的眼珠动了动,长发遮掩,很难看出他的情绪,“你很有本事,你很厉害。既然喜欢打架,下次就不要随便约别人了。”
自知理亏,温颂橙低落地耷拉下脑袋。准备这么久,还是把平安夜搞砸了。
白茫茫的雪地拓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在离温颂橙三四米远的地方又停下了。
“在罚站吗,不走。”
温颂橙回头。
恰好与牧今越对上视线,少年肤色冷白如雪,发丝和瞳孔偏是浓烈的黑,他立在夜色与白茫雪地间,仿佛从中幻化出来的。
惊心动魄的昳丽。
风吹得脑子不太灵光了,温颂橙呆呆地问:“走,走哪儿去。”
牧今越身后停下一辆保姆车,车门自动拉开,他边往前走边说:“你不是喜欢打架吗。上车,把你卖给城南收保护费的,帮你实现理想。”
温颂橙姑母的家在城南,温颂橙跟上去,等坐到车里才好脾气辩解:“我不喜欢打架。”
牧今越发出气音的冷哼。
车在半途短暂停了几分钟,牧今越下车一趟,又带着满身寒气回来,随手把袋子扔给他,没跟他说一句话。
里面装着碘酒、棉签和消肿的药膏。
温颂橙眼睛弯弯,说了谢谢。
牧今越冷漠以对。
送到楼下,保姆车的门刚关上,挨着牧今越的那扇车窗匀速降下来。温颂橙眨了下眼,朝他说再见。
车窗匀速升起来。
这次牧今越生了很大的气,很不好哄,不过温颂橙有的是耐心,他想。
次日上午,温颂橙接到叶渡电话,兄妹俩到达了宁城。温颂橙说一切都好,瞒下叶伟光被拘留的消息。
同样当天下午,温颂橙接到第二通来电。
周舟打来的,反复呢喃一句话,无法保持理智跟人沟通。
“哥哥出车祸了,我的哥哥出车祸了……”
温颂橙买了当晚的飞机票落地宁城,赶到医院急救室。周舟整个人失了魂似的,加之助听器丢失,拒绝交流,也听不见任何人说话。
温颂橙陪她等到半夜,等来叶渡的死讯。
叶渡的尸体被推出手术室,医生摘下口罩对他们摇头。周舟嗓子发出嘶哑的语调,凄厉而绝望。温颂橙跪地扶起她,刚好看见白布下叶渡被撞得触目惊心的脸,连块完整皮肉都找不出。
前一刻记忆还展颜欢笑的人,转眼就躺在冰冷的停尸间里,生命戛然而止。
温颂橙闭上眼,混乱的画面冲撞,他立于其间沉静地思考。
从没有一刻让他如此明白,意外到来总是格外残忍。他害怕意外出现,害怕像失去叶渡一样再失去,于是决定将某些事提前发生。
当晚,温颂橙没有睡着,找护士站借了纸笔,给牧今越写下第五封道歉信,以及阻止周舟的跳楼自杀。
医生告诉他,周舟患上了应激性心理障碍。
因为牧今越还在生气,他收到的回信是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串地址。
第三天,温颂橙写完第六封信。叶伟光赶到警察局大闹一场,扬言绝不放过周舟和撞人的司机。周舟被他藏进牧今越在宁城的公寓,叶伟光因为赔偿金额松口签下谅解书。
牧今越回信无。
第五天,叶渡尸体火化,骨灰运回滨城安葬。温颂橙在回程的火车上写第七封道歉信,他望着窗外起伏的轨道线,突如其来地想见牧今越一面。
温颂橙回到学校,没见到牧今越。同学说他请假了,后面两三天都不在学校。
第七封的回信是一张照片,拍得随意,照片主角是足有七层高的寿桃蛋糕,寄信地址在隔壁市的某山庄。
噢,他去参加某位长辈的寿宴了。
在温颂橙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第八封信寄到牧今越的手上。
诚邀他明晚见面,在秀水街的小公园,会一直等他,就算迟到也没关系。
牧今越啊,一定要来。
他期盼地想。
==========作者有话说:==========
好了,我恢复精力啦,虽然今天更新把我榨干了,依旧感觉没写好……这章剧情会微修,下一章结尾剧情略有调整,下周没申请榜单,但会保证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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