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范卓母子后,袁信找了份同样溺亡的报告伪造交差。
毕竟死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这是再普通不过的意外溺水事故,还能出什么差错吗?
从始至终,他都没真正碰过尸体。
话落,满室寂静。
袁信心中不知怎么慌得厉害,还想替自己狡辩几句,只见青年抖动着单薄肩膀,下一秒,轻笑出声来。
他笑的好听,但更像是讽刺。
原来这一趟只有一个收获——
他最最慈爱的姑母原来知道一切啊,知道他为什么死,知道他的死状凄惨,却仍旧选择包庇她的儿子。
【别难过小橙,爸爸妈妈没离开,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陪着你,以后跟姑母生活好不好?】
心疼他年幼怙恃、匆忙赶来牵着他回家的妇人,在漫长的路上,包裹着他的温厚手掌渐渐缠绕着他,遮掩住底下冰冷而狰狞的伤痕。
人心最难考验。
收起假报告,温颂橙起身朝外走去,关上门的一瞬,他听见里面的人问:“宋先生,这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对吧?”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又不知会承担多大后果,贪眼前钱忘身后事,还心存侥幸觉得是小事。
温颂橙淡声说:“自求多福吧,袁法医。”
技术科在分局三楼,温颂橙心不在焉下楼。刚到大厅,迎面撞上乌泱泱一群人,都是局内上年纪的领导,导致被簇拥在中心的年轻男人格外显眼。
温颂橙:“……”
真是冤家路窄。
淡定淡定,温颂橙装作陌生人似的施施然飘过,然而在即将跨出警局大门时身后的人被叫住。
“宋小少爷,这么巧,”对上男人冷淡的目光,“去哪呢,顺路送你吧。”
温颂橙一个“不”字卡在喉咙没说出来,有人走上前“诚挚”邀请他到车里坐坐。
烦人。
做人做鬼牧今越都不放过他吗。
坐在劳斯莱斯后座,温颂橙透过车窗见牧今越同三四个领导模样的人交谈,后者客客气气送他到车前。
“放心,您交代的事一定办妥!”
车门打开,温颂橙坐直身子,余光瞟见牧今越坐在他侧旁,一股风雨预来的不妙感顿时袭满车内。
车子平稳行驶在去往葬礼的路上。车内,牧今越慢条斯理盘问:“昨晚还要死不活的人,今天就蹦蹦跳跳跑这儿来,做什么?”
“……”人在屋檐下,温颂橙很不情愿交出去,“只是拿报告。”
牧今越接过,一页一页细细翻看。温颂橙心中放松,一份符合明面死因的假尸检报告,看也看不出什么。
不一会儿。
牧今越又问:“为什么要拿它?”
“因为我爱颂橙,不敢相信颂橙真的为我而死……直至此刻,我才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一切,老天爷捉弄有情人不得眷属。”温颂橙张口从善如流。
牧今越停下翻报告,黑漆漆盯着他:“再叫颂橙,我割了你舌头。”
温颂橙迅速改口:“温先生。”
牧今越刚要收回视线,又见他扬唇,露出了点洁白的牙齿:“我本来就叫宋澄。”
“……你再试试?”
温颂橙不蹦哒了。
一路再无话,牧今越将那薄薄几页纸翻了又翻,最后只看着上面第一栏的名字出神。
温颂橙无言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窗玻璃上倒映着半个不属于他的影子。
二十分钟后,到达教堂。
牧今越先一步下车,他有专人开门,温颂橙没那个待遇,只能自己亲自来。不经意一个低头,他瞥见座位底下露出半张纸。
温颂橙眨了下眼,捡起来。原来是份报纸,像是从路边报刊随手买来的,边缘泛黄,不知道多少年的报纸了。
他想起来,警局旁边不就有个年老的报刊亭。
报纸正中心是个很有趣的标题。
——死后第七天,你是否相信灵魂会重返人间?
……
温颂橙依旧被关在教堂外。
看守他的只有一人——哈伦随意坐着,手里摊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愁眉苦脸,嘴里念念有词。
温颂橙想起昨日,转念一动,微笑着主动朝哈伦打招呼:“下午好,又见面了。”
哈伦看过来,有气无力:“嗨,你好了?”
温颂橙点头,凑近看,原来是一本字典。
“在学中文吗?”
谈及此,哈伦深深地长叹:“中文如吃难,汉语考试我考了三次还没过。书道难,难于上青天。”
小老外还会念诗呢。
“……难怪,你这样不行的,”温颂橙顺势坐到他身旁,“你不知道吗?我们认字都是有秘诀的。”
哈伦睁大眼:“真的?”
温颂橙满脸认真:“对,现在我就传授给你。”
仅仅不过一个小时,温颂橙与哈伦谨代表两方文化建立深厚友谊,他将一本书如同传递革命火炬般交到哈伦手中,哈伦一脸严肃郑重:“song,我不会姑父你的娘苦用心。”
书是一本漫画,封面赫然写着——《霸道少爷虐心宠:99天爱上我》。
温颂橙看清名字后沉默了两秒,扭头对保镖说悄悄话:“不是让你去买绘本吗?哪怕三岁小孩的童话书也好吧。”
保镖答:“还以为是您看呢,所以按照少爷您的口味挑选的。”
“……不是我看啊,”温颂橙叹气,转回去接着对哈伦亲切说,“这本看懂,你一定能通过考试的。”
“真的?!”经过交谈,对于学中文这件事哈伦给予了充分信任。
青年温和一笑:“相信自己。”
会有那一天的,也许、可能、只是有点漫长罢了。
眼见遥远天际吞掉最后一丝黄昏线,教堂顶的十字架短暂地淌过光辉,彻底陷入沉寂。
温颂橙借口上厕所离开,哈伦看漫画渐入佳境没空管他。
教堂大门开着,葬礼上的人比昨日少了一大半,温颂橙经过时往里一望,不见范卓母子的身影。
走在路上,温颂橙差点和一个男的匆忙撞上,对方握住正在通话的手机,头也没抬匆忙上楼梯间。
温颂橙认出对方,脚步一顿,悄声跟了上去。
“喂……欸,黄哥,我不是已经给你们打过一笔钱了吗,是按你说的数呀。”范卓走到个偏僻无人的地方,捂住话筒低声地说。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范卓明显焦急起来,他咬牙道:“你别急,再宽限两天行不行,我马上就能全部还上了……等明天我忙完事把钱搞到手。”
“……好好好,两百万就两百万,我一定还!”他承诺。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
范卓捏着手机,脸上赔笑的神情变得阴沉可怖,发泄似的猛踹了两脚墙壁。
一墙之隔,温颂橙整个人藏在后面。
忽然,又是一阵电话铃响。范卓再接起电话,这次语气明显不耐烦:“干嘛?……我在后面,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温颂橙脑海里浮现一个人,静息等待着。
没过一阵儿,长廊尽头果然出现一个瘦弱的妇人身影,双眼红肿,两鬓添了不少白发,是温颂橙的姑母——温以凌。
她颤颤巍巍拉起范卓的手:“小卓,我、我们报警好不好?你也看见小橙的尸体了吧,他们太残忍了……”
“我这两天总是做噩梦,梦见小橙浑身血淋淋的,一直拽着我说好疼。”
温以凌说不下去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画面。害怕的情绪爬满每一寸皮肤,就像梦中怎么尖叫挣扎都甩不开的手,阴魂不散纠缠着她。
“……你疯了!”范卓挣开她,大声道,“报个屁的警,是想让老子跟着坐牢啊?别忘了,是你亲口答应他们的,你也逃脱不了!”
温以凌被吼的一怔,失去力气瘫倒在地,神色恍惚回忆起那晚,她就是以这副样子跪着求那群人放过范卓。
三天前凌晨,暴雨如注。
温以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直至屋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拍打,宛若一道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打开门,她看见的是范卓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门口,哭喊“妈,救救我”,在他身后站着三个黑衣男子,用绳捆住了他的手。
温以凌掩面痛哭:“还不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瞒着我们在外面赌博,欠那么多债,我会答应他们吗!?”
那笔钱,温以凌一辈子都还不起。
还不起,对方就让她儿子的命来抵债。
可那晚,范卓被扔到地上,慌忙爬起来抓住她的袖子,说:“妈,有法子啊!温颂橙不是还有他父母的遗产吗?他有钱!”
“……小橙不会借你的。”温以凌知道儿子干过龌龊事,那件事后温颂橙跟他几乎断绝关系,不再来往。
“——如果他死了呢!!”范卓大喊。
死了,没有其他亲戚,遗产就顺理成章落到他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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