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伸手抹了一下碑面,薄薄的泥痕留在指腹上,他没擦。
纪漾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真正站在这里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她,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问,是什么致使你在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自己又该如何自我说服,上辈子完全不记得你?这辈子又完全丢了自己。
如果不是幻肢剧痛,药物摧毁,有过一世全然不同经历的自己回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想问,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最终,纪漾还是决定把这些问题留给自己,只说:“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妈妈。”
下山的时候,雨变大了。
因为纪漾险些在石板上打滑,最后是聂叙背着他走的。
纪漾举着伞,趴在他背上,看着山坡两边被薄雾笼罩的显得朦胧的景色。
那年的沼泽林,再一次在自己脑子里清晰起来。
这一次,纪漾彻底没了那种“那未必是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大雾下雨的天气,脚陷在泥水里冰冷的触感如此清晰。那个最后把自己背起来,走了很长一段路的少年,清晰幻化成了眼前这个成熟高大的背影。
纪漾的手臂圈过聂叙的脖子,呼出的气里都开始带上白气,问他:“是不是要入冬了?”
“快了。”聂叙走得很稳,侧头问他:“冷了?”
纪漾:“还行,你温度高。”
纪漾说着就低头贴上聂叙的后颈,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聂叙脚步微顿,失笑:“怎么这么爱咬人?”
“想打个印子。”纪漾额头抵在那浅浅的齿痕上,低声问:“如果不是发生那么多事情,没有启明号的意外,我也只是你妈妈留学时认识的朋友的孩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聂叙摇头:“不清楚,人生本来就是由一个又一个选择决定的,现在这样,就挺好。”
纪漾:“你爸妈有立坟吗?”
聂叙背着他往上颠了一下,提醒他:“抱稳。有,衣冠冢,有时间带你去看他们。”
纪漾点点头:“好。”
下了山。
回到墓园门口。
这次纪漾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有些眼熟的身影。
“于医生?”纪漾从聂叙背上下来,“这么巧?”
于钦穿了件灰色羊毛大衣,举着伞朝他们看来,视线扫过聂叙,转向纪漾的时候面露惊讶,笑着走近几步道:“是你啊,纪……小漾,我年纪长,这样叫你你不会介意吧?”
纪漾摇头:“不会,于医生来这里是?”
于钦苦笑:“来看望家人的,我这些年常年在国外,最近稳定下来才有了时间。”
纪漾:“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于钦很绅士,“是要回市区吗?这个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需不需要我送你们一程?”
纪漾摆手:“不用了,我们开车了。”
于钦见他们身后的车,点点头,也不强求。
于钦再次看向聂叙:“我和聂先生也见了两回了吧,还不知道你做什么的?”
“保镖。”聂叙伸手和于钦握上。
于钦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之后的了然,笑道:“原来如此,看你们每次都在一起,我还以为……”
“以为我们是恋人?”纪漾在旁边接话。
于钦连忙否认:“不是……”
“是的。”纪漾伸手挎住聂叙的胳膊,“我们的确在一起。”
这次,于钦眼里的惊讶完全不加掩饰,他笑了下,像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短暂之后,变得相当复杂。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
纪漾觉得他有点奇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回程一个小时的车程。
聂叙接连接了两三个电话。
“谁啊?”纪漾问。
聂叙将车停在路边,拿起接收文件的平板点开,翻看了下,递给纪漾。
纪漾接过来:“这是什么?”
“我托人查的你外祖家的资料。”聂叙降下车窗说:“资料显示,你外祖父和你外祖母都曾是大学教授,一双儿女都在十几岁的时候送出国留学了,后来你母亲回国,纪家刚好需要干净的联姻对象进行背书,她不顾父母反对和纪长守联姻生下了孩子。”
纪漾皱眉:“她是主动和纪长守结的婚?”
“对。”聂叙道:“不过从我母亲那边入手,她的同学之中并没有一个叫俞菲的同学,你看过的那张照片,拍摄于你母亲的学校。之所以调查时间这么久,是因为那所学校在二十五年前就被一所国际研究院吸纳了,所有学生资料都入了秘密档案。”
纪漾拿着平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懂聂叙的言外之意。
如果俞菲的经历是这样,那么她拥有的另一层身份Elara,就都说得通了。
一起看似书香门第和靠航运背景骤然起家的纪家联姻,看起来很合理,应该从一开始,就有着另外一面截然不同的真相。
一面所有人都看不见,都未曾触及到的真相。
聂叙替他将平板抽走。
纪漾:“我还没看完。”
“其他的都是些零碎信息了。”聂叙拿过平板接着往下翻,“唯一还解释不清楚的,是老两口的儿子。从血缘伦理上来说,你应该称之为舅舅。”
这事儿纪漾还是听纪茗玥提过一嘴。
当时他觉得自己穿书,还在想,俞家人都没了,一个舅舅远走海外,母亲这一脉的亲戚算是彻底断了往来。
纪漾:“他怎么了?”
“查到的信息显示,他十五年前就在国外死于一场意外了。”
纪漾一怔,指尖有些发凉。
想到梦见俞菲的那个场景里,和她对话的那个声音,也是个年轻男人。
会是他吗?
下一秒,聂叙重新将平板递过来,“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纪漾奇怪地看他一眼,伸手再次将平板接过来。
上面是一张黑白电子寸照。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留着微卷的黑发,笑起来很好看。
太眼熟了,那种熟悉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这时,聂叙说:“他的名字,就叫俞钦。”
“俞钦?俞钦。”纪漾顿时瞪大了眼睛:“于医生?”
一旦把一个小时之前才见过的那张脸,和眼前这张照片重合,就会发现,他只是眼角锐化了些许,轮廓带上了岁月累积的成熟坚毅,笑起来的时候更温和从容。
纪漾久久说不出来话来。
过了两分钟,纪漾:“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别冲动。”聂叙拉着他,“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你和他的遇见不是巧合。包括今天。他既然有意接近,却没有亮明身份,改名换姓待在外面这么多年,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纪漾压下那股冲劲儿,靠回了座椅里,偏头:“所以刚刚那束花其实是他放的?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当时只是猜测。所以万事不能急。”聂叙摸了摸他头发,“我下车打个电话。”
纪漾点点头。
纪漾重新把平板拿起来,一行一行仔细看。
等他翻完了,也没找到什么新的有用的线索。
而聂叙电话还没打完。
纪漾越过驾驶位,探出车窗。
外面雨已经停了。
聂叙靠着车身,边打电话在边抽烟。
纪漾悄悄伸出手,从聂叙指尖将烟抽走,还没送到自己嘴边,就被发现了。
聂叙钳住他的手,将烟拿走。
虚着眼睛看他,“胆子肥了?”
“你教得好呗。”纪漾抬头看着他,“你让我试试。”
聂叙耳边的手机里,还有声音在说:“于钦说了,让你单独找他。”
“知道了。”聂叙应了声,挂断手机。
他低下头来,看着不学好的某人。那一眼其实很安静。
将烟丢到地上,用脚碾熄。
聂叙伸手掐着纪漾的下巴,轻声威胁:“下次再敢来拿,手打断。”
第94章
纪漾其实很少见聂叙抽烟。
听见他这样说,反倒起了一身反骨,“不拿你的,我自己去买总行吧?”
“你腿也不想要了?”聂叙问。
纪漾:“……算你狠,你威胁到我了!”
纪漾用力坐回去,偷烟失败,见聂叙重新上车,换了个话题问他:“刚刚给谁打电话?”
“生意上的人。”聂叙想到电话那头,于钦特意转达的“先别让纪漾知道”的话,顿了顿,说了个不相干的人。
纪漾也没深究。
他下午因为紧急情况,去了趟一元。
整个办公室的人严阵以待。
坐在会议室,看着面前投影仪上的一场现场采访。
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来过一元办公室的纪长守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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