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皮便又沉沉地阖上了,身子陷在草堆里,纹丝未动。
这声呢喃太轻了,院子外的读书人自然半分也没听着。
赵之远好不容易挨到了院门口,脚腕处的疼痛已从钻心变成了闷胀,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斜斜地靠在了牛车的轮子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滴在衣领上,被夜风一吹,凉冰冰的。
他放下了锄头,打算歇一会儿再进去。
这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瞎想。
赵之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知怎的便生出满心的酸涩来。
他苦笑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句:“做人真难啊……”
这声音小得像一片落叶掉进井水里,可眼下是夜里,整个村子都沉在一种几乎凝滞的寂静中,这句话便像涟漪似的,就这样荡漾开来。
屋子里,李镇山猛地翻了个身。
他确实听见了,像是有什么人在说话,说什么“做人”什么“难”的。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竖起耳朵想再听听,外头却又什么动静都没了。
李镇山实在太困,眼皮像坠了铅,实在不想起身。可方才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又让他心里有些发怵。
他眯缝着眼,透过屋顶那处破洞望向夜空,几颗淡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
算了吧,还是起身看看。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恰巧发现这屋子的窗户上竟没有糊窗纸,几扇窗格光秃秃地露着,正好能一眼望见院中央的情形。
他缓缓站起身,凑到窗前,隔着窗格子往外张望。
赵之远蜷缩在车轮后头,那一身素白的衣裳被车轮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垂在地上的手。
李镇山眯缝着眼扫过门口的牛车,扫过空旷的院子,扫过那间紧锁的砖房,又扫过角落的灶台。压根没注意到车轮边那一小截白色的影子。
见没什么异常,他放下心来,脑子里那根刚绷起来的弦噗的一声又松了。
睡意如潮水般涌上来,一瞬间便啃噬掉了他好不容易打起的精神。
他没再多想,转身又爬回草堆上,缩进那团半旧的粗布里沉沉睡去。
扶着车轮,赵之远缓缓站直了身子。
崴伤的脚腕疼得他直吸冷气,每挪一步都很慢,慢到脚下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薛大婶说的那些事,像冷风似的又灌进他脑子里。他咽了咽口水,垂下手。
还是先烧了香再说吧。
他从薛大婶给的竹篮里拿出香烛和火折子,好在薛大婶心细,不光把香烛备好了,还将自家的香炉一并借给了自己,省了不少事。
赵之远小心翼翼地挪到院子中央,扶着地面慢慢蹲下来,将香炉轻轻摆好,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三炷清香。
细弱的火苗在夜里摇摇晃晃,香头明灭着亮起来,升起三缕细细的青烟。
做完了这些,他又挪到院子门口那边,琢磨着自己应该在这个方位才对。
嗯,正对着屋子,挺好。
赵之远左思右想了一番,觉得自己该跪下来,这样才显得心诚。于是他扶着地面,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谁料就动了这么一下,才缓过来些的脚腕猛然受力,那阵剧痛再次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这一下虽不如刚崴时那般钻心,却也够他受的。
赵之远一个没忍住。
“哎呦!”
这一声“哎呦”,屋里的李镇山是听了个真真切切。
赶了半个月路的少年陡然睁大了眼。
一瞬间,他心里那点模糊的睡意生生被掐断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外头有人!
他确信自己的耳朵没出毛病,也确信往窗外望的那一眼没瞧见一个人影。
李镇山咽了咽口水,极缓极缓地坐起身来,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淡淡的月光从窗格里筛进来,他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凑到窗前,视线穿过那些空荡荡的窗格子,落向院子正中。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隐隐绰绰的白色身影,跪在院子中央。
天青色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将那一袭素白的衣裳映得像是会发光。
地上摆着一只香炉,三炷清香正缓缓地燃着,青烟在夜色里袅袅升腾,被风一搅,又散了开去。那人跪在地上,侧脸微垂,不知在低声念叨什么。
刷的一下,李镇山的脸色白得不能再白了。
他想起方才听见的那一阵细碎的、像狐狸一样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他曾在边关军营里听人说起过的故事便撞进了脑海。
有个老兵跟他讲过,军营附近的村子,曾出过狐狸成精的事。说那狐狸精会趁着夜深人静,化作姑娘的模样,专等过路的活人上钩。
而此刻院子里的场景,竟与那故事里的描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悄无声息出现的男子,还有那诡异的香烛。
最让李镇山汗毛倒竖的,是那个人侧脸的轮廓。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好看。
好看得根本不像人。
那个人,不,准确地说是那个狐狸精。
月色下那张脸苍白如雪,像是被谁拿一整匹上好的浣溪纱细细蒙了一层,透出一股不真实的白。两道长眉舒朗清隽,如同用一笔一笔细细勾勒出来的,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愈发不像是人。
那唇色就更艳了,比寻常涂了口脂的女儿家还要红润几分,衬在那样一张雪白的脸上,简直是触目惊心。
而最让李镇山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沉得像今夜化不开的夜色,里头隐约含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与忧郁,仿佛蓄了满腹的心事。
这不是狐狸精,还能是什么?
赵之远跪在地上,眼底泛起一丝货真价实的哀伤。他不过是跪一跪,怎么脚腕就疼成这样?
这不是倒了血霉,还能是什么?
他看着香炉上明明灭灭的香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崴伤的脚,只觉得今日当真是霉透了。
或许自己就不该来这个地方,又或许真像薛大婶说的那样,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这院子里,自己的到来叨扰了对方。
他正胡思乱想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面前的地面,忽然顿住了。
脚印?
赵之远有些懵。那脚印,比他自己留在旁边的足印大了整整一圈。
薛大婶的脚也不该这么大啊。这分明是个男人的脚印。
他一路疼得钻心,冷汗不知流了多少,直到看见这行脚印,汗湿的内襟才真正开始发凉。
赵之远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脚印从院门口一路延伸过来,没有在砖房门口停留,径直奔向了旁边那间土坯木屋。
门上的锁还好端端地挂着,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显然不是什么贼。
脚印印在湿润的泥土上,也一步一步地印在了赵之远的神经上。
还乡鬼,脚印,若有若无的凉意……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拼到了一处,拼出一个让他喘不上气来的形状。
寂静的院子里没有半点声响,赵之远似乎能感觉到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一股凉意顺着脚底直往上涌。
他又看了一眼脚印。
是冲着土坯房去的。
他想起来了。
白天薛大婶闲聊时说过,那间土坯屋子才是那个叫镇山的人原先住过的。她还特意叮嘱自己,要是找人看屋子,得重点看看那一间。
赵之远咽了咽口水,缓慢地站起身来。
眼看着那个跪着的白色身影忽然站了起来,李镇山的瞳孔瞬间紧缩。
他娘的,还会动。
这是李镇山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荒诞,但足够让这个在军营里待了多年的少年脑子发空。
他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手指攥着身下的杂草,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动了外头那位正在烧香的狐狸精。
而院子里的赵之远,虽然心里也在发毛,但还是硬撑着安慰自己,世上哪有什么鬼。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顺着那行脚印看向了土坯屋子。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亮光。窗户上的窗格像一口口张开的嘴,黑洞洞地冲着他。
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瞅见那里头暗沉沉的一片。这让他心里又泛起一层不安,像今夜月亮边上那些起起伏伏的毛边。
他眯起眼,想看清楚那扇窗户里头究竟有什么。
疑惑。
这是李镇山从那只狐狸精眼睛里看见的神情。那狐狸精正眯着眼往他这边看,眼神里满是探究,像是在端详什么猎物。
完蛋了。他是不是看见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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